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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古随笔六篇

温古

 

  棋操谁手

  古代文人,皆善琴棋书画,这四样于我、唯棋略知皮毛,亦只是止于观、并未染指。其余三样,就更远了,也许正因为远、才看出些道理来。身在此山,就看不出“远近高低各不同”。距离、或者说外行人、反能看深看出本质。譬如棋,车马炮、我能试几手,但围棋、那白子黑子、象沙滩上落下的鸥鹭,忽喇喇一大群,黑的乌鸦、白的白鸥、谁厉害?我看不出门道,只觉得生存之间,有个链,这个链一错位,就会乱了阵法,以至断链,全线失陷。这个链,因近,看不出来,象一个单位人与人之间,谜一样的布局,看似浅水,其实涡漩。疏远了,孤独了,离开人群辏集、灯红酒绿,读一张星空才发现,天上的星既紧密又独立,既热闹又冷静、都有轨迹。那一颗出轨与另一个相撞,完了,“呀”地一声从天穹滑下来,这颗白子被吃了。白子能看见,黑子看不见,谁都是白子,谁又都是黑子,善恶在一个点上定位,象人的双重性格。也许你的善正好碰上他的恶,正负极相对,一闪,完了。有人说人生一盘棋,每个日子是棋子,关键的日子走错了、终成“惨”局,关键时几步、力挽狂澜,你会感谢冥冥之中那只手,但谁能看破,识得棋谱呢?

  天空一盘棋,是君王的也是平民的,和谁都对应着。或者棋逢对手,或者没有,在等待对手。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英雄寂寞、壮气蒿莱,就是这种孤独中消耗的浩叹。但,对于个体、棋子对棋子,对于整体,你是走卒。注定是操棋人手下的一子,象焦灼的烟蒂,只一用力就可拧熄。有权者,操别人命运、象棋手,然而还有更大的棋手将小棋手当成一个棋子。兵是排长手中的子,排长是团长手中的子,团长是司令手中的子,司令是总统帅手中的一个子。杀啊,一灯一灯地灭了,天大白。每个夜空,森严壁垒,并不和平。地球这面,寻常巷陌里,有个小商在卖爆米花。地球的那面,有人出售军火,海湾战争,此起彼伏。而棋手很远,在美国白宫,一边饮茶,一边挪动棋子——一艘航空母舰。由此发现,古代皇帝都会下棋,朱元章和大将徐达下棋,是在盘算:天下已定,要不要徐达这个棋子?尧帝教儿子丹朱下棋,试演君王之法,被舜学会,与大臣对奕,以观天下之变。帝王只一局,庶民也一局,一局下来,输赢都收场,谁也逃不了生命大限。可为了荣誉,都押上了昂贵的赌注——生命。我出身微,其生也愚,观夜空、听星子脆响,白子炸裂,一场未完,天就老了,白发萧萧而下,覆作大地的雪。千载悠悠、忽然洞悟,又泪雨蒙蒙,哀人生之多艰,知盈虚之有数。可众人不知此理,正因不知乃有福了。地上的经纬划成棋谱,横行竖行一样,君王圣贤,贼子乱臣,谁早退出棋局,谁是贼名。大自然一样,蜘蛛编棋谱,飞蛾当棋子,世界永远“惨”局。下棋人的悲剧不知自己也捏在别人手中,而别人只不过游戏尔!世界令人不解也在此:姜子牙游戏渭水垂纶,钓一个王朝,周幽王游戏玩火失国。作为一个棋子到了游戏者的手中就完了,政治家将人命当儿戏的事例屡见不鲜。

  腌茄子话余

  秋窗风雨日,小镇黄昏时,看冷清的街上稀稀落落的黄叶,偎近桌上一支摇曳的灯火,便拨通了一两个人的电话。接着,那个人穿过泥泞的街衢,冒雨径奔小店而来。

  茶一壶,酒三盏,小菜几碟。

  来者一名王肥肠,一名李猪手。这样的称呼不是小名,也不是大名,古代诸候都有封号,姑称为封号吧。只因一个爱吃溜肥肠,一个爱啃猪手而矣。我,这时就敲着桌子直呼:一碟蒜茄子,一碟羊脑。本人曾用笔名司马云,亦可呼作司马蒜茄了。

  确实说,蒜茄子与我可谓是至交了,从僻居的饭桌到饭店的饭桌,从十余年前黄河的那面,到这里又是十余年,远朋来,送友行,喝过多少品牌的酒,高档?中档?低档?搞不清楚了。滚滚红尘、陪送了多少友人,雨里,雾中,晨曦时,暮色里,也朦糊了,唯有一碟蒜茄子是每次的佐证。

  大小酒店吃过多少次,菜市小店买过多少回?蒜茄子也有好的次的,但味道基本一致。许多年,从弱冠到而立,从而立到不惑,吃过多少,没有计算,却没有亲手做过一次。

  据说腌茄子的工序也不复杂,先将茄子洗净,放在笼里蒸熟,再用刀犁开,放入蒜泥,辣椒、盐、醋、味精、花椒、回香等调料,装入瓦罐、瓦坛里封口,不到月余即可启盖食用。菜市有以斤卖的,也有以整罐卖的,各家有各家的调配佐料的比例和腌制手法,酸咸不同,辛辣也各异,任购者所爱而挑选。世上有腌蒜茄子,算我一幸。我口味重,故独衷于它,“三千宠爱在一身”。“她”集酸、咸、辣等诸味于一身,用筷子挑一小块儿,放入舌尖。咂摸好久。腌制好的茄子,软如泥但不粘,细如肉而不烂,刺激口液分泌,引动食欲。酒乃烈物,蒜茄子以味之烈攻酒之烈,实为饮者之佳佐。

  人生四十,半生有余,幻梦皆灭,若事业无成,仕途多羁,回味多酸苦,少甘饴。每当孤独日寂寥时,一支烟,往事未必能随其袅袅而散;一杯茶,浓愁也不能随之而冲淡,而酒之浓烈,只能加剧愁绪之炽,唯一盘蒜茄子以辛辣、刺激之,慢慢品味,反咂摸出人生之乐趣来。然后慢斟浅吟,一二鸿朋霞侣,但道桑麻,恰窗外暮云冉冉,倦鸟归飞,说话间雨滴密集,我便高呼:“酒又启封,腌茄子还不上桌?”

  2000年9月9日

  漫话“腌制”

  我爱吃腌咸菜,旁及蛋、肉及其它腌制品,没想到冒冒失失地闯入一部腌制大典。买小菜佐酒,常到市场的腌制品柜前,发现菜、蛋、豆、肉、果品皆可腌制。其后去京华,走东北,南下湘沪,赞叹九洲之供,四海之珍,一缸尽腌之。乃悟平生所食几种腌品,仅腌典中九牛一毛耳,昔所著《咸萝卜记略》也贻笑于大方。

  概国人腌制,分盐腌、酱腌、醋腌、酒腌、,而盐腌,多腌菜族肉类。酒腌,多腌蔬果,山西、陕西、内蒙西部山区多产海红、海棠以及枣类,秋收清洗装入瓮内,浇入几勺白酒,以泥封口,冬至后启封,海红海棠色呈棕紫,原来酸涩尽去,肉质细软,甜酸适宜。枣亦然,去除干涩,变得甜脆爽口了,此种枣叫酒枣,光亮可鉴,一上市就特别招人。

  考查“酉奄”字以前何以“酉”作偏旁,概祖先在未有盐时就以酒开始腌制业的历史了。后来因腌制肉品,又将“酉奄”字改为“腌”,特指肉品,到现在“腌”字就通用了。至于酱腌,多腌蔬菜、芥菜、红、黄、白、青萝卜、豆腐,也有蛋类,如鸡蛋、鸭蛋、鹌鹑蛋等。而腌鸭蛋尤以浙江高邮县闻名,“敲破壳尖,用筷子一扎,冒出一股红油”。有的地方将腌蛋叫“卤”蛋,可能加入其它调料,就另当别论了。

  考察内蒙的腌制还是以菜为主,蔓菁、芋头、萝卜、芥菜疙瘩、豆角、大白菜、茄子、不一而具,茄子是蒸熟以蒜腌的,圆菜切碎,加入调料和辣椒,腌成泡菜,现在普及到九州,追根溯源为朝鲜菜。不入传统宝典。咸菜和酸菜的区别,可能在于加盐多少而已,盐多菜咸就是咸菜,盐少一发酵便成了酸菜。北方人腌胡萝卜就要一发,成一冬一春的主要菜肴。酱腌除菜外酱蛋也腌得比较多,醋腌通常要加糖,腌成糖醋菜。当然四川榨菜,该入盐腌类还是辣腌类,只能存疑不论了。腌制品是用来佐饭佐酒的,而宁夏、甘肃、以及内蒙的临河、伊盟,每年秋将长菜腌一大瓮作主菜来烩制,名之曰:“烩酸菜”,确实特别,不过,本人并不喜好,只作为腌制品一种于兹一列。如果有日兴来,天降大任于本人,拟著一本《华夏腌典》,我还是以咸菜为正宗,首作本记,其它只作列传了。

  腌渍黄瓜

  腌制黄瓜出现在高尔基回忆诗人叶赛宁的文章里,那是叶赛宁和美国舞蹈家邓肯生活了二年以后的情景。两人仍然语言不通,靠眼神和手势来交谈,叶赛宁不在写作了,他的人生在酒杯里往下滑。

  在小酒馆里,在基辅的大街上,在良赞,在莫斯科,一碟腌渍黄瓜、一瓶白酒下肚后,踉跄在城市油汪汪的灯光里。看这篇文章是十几年前黄河东岸上一个县城的秋天,我翻开《国际诗坛》第四卷,自己小院里黄瓜架上还有零星的黄花,我在黄瓜架下看到封底上他们一家人的照片,叶赛宁,邓肯十九岁的女儿。邓肯是国际风云一时的舞蹈家,应俄文化部长之邀到俄国演出,第一次演出就和台下那位二十三岁的诗人接上了信号。当时邓肯已四十一岁,仍然风华正茂,照片上的邓肯风采确实迷人。但叶赛宁和邓肯女儿站在一起像兄妹俩。叶与邓究竟忍受了多大的隔膜与痛苦,终于使叶赛宁割颈自杀?不得而知。

  这腌渍黄瓜,是叶赛宁最后日子的迷恋之物,我不知道俄罗斯的腌黄瓜与中国的腌黄瓜是否是一个味道?但肯定一点:都加了盐,可口。

  在我吃过的黄瓜中,除了加盐,还加辣椒、茴香、甚至味精、酱油、白糖等,酸咸不一,味道也各呈千秋。叶赛宁的黄瓜最终没有拯救和维系他们的感情裂痕,但支撑了他们的最后岁月。

  腌黄瓜活计我曾操作过,有失败的经验。十几年前,我住在黄河东岸一个县城的家属院里,一家一个小院,每院数畦新绿。我将小院分成四畦,两畦种青椒豆角,两畦栽黄瓜。黄瓜一百二十余苗,长势喜人。开花时节,窗外织成一道黄色帘幕,瓜藤迅速爬上了屋檐。进入瓜期,黄瓜像气吹一样,每日摘尺把长的四、五十条,自家吃不了送邻居,然而邻居也种着,怎么办呢?腌吧。倒空一个大瓮,将黄瓜清洗后放入,撒一层盐,浇一壶冷水,仅三日,瓮里就溢出墨绿色的水沫,揭开一看,黄瓜全成了黏糊状——完全溃烂了。我总认为腌黄瓜还有其它秘诀,以后便再不敢染手。却品尝过好多地方的腌黄瓜,都合我的胃口。

  记得也是一年的秋日,和一同事在异地,孤馆清寒,又淋淋雨,环睹四壁,空空如也。掏出一瓶酒,敲桌无佐,乃叩一看门老人的门,竟索得腌黄瓜三根,用酒瓶盖轮流斟饮。有诗为记:

  孤馆无奈过今宵,自慰风尘举浊醪。

  冷雨欺人无力敌,乞助黄瓜两三条。

  之后,瓶空,灯偃,兀然而卧,不知东方之既白。多年后想起,那日如果没有那几根腌黄瓜,真不知如何度过一晚的孤独,说不定真会走到叶赛宁那步路呢!

  1996年8月6日

  偏关行

  地脉所辏、历史际会,使偏关在书册上留下一段内容丰富的注脚。万里黄河从巴颜喀啦山启程,经宁夏一路奔腾而来,到河套平原喘了口气,一转身,过敕勒川直扎南下,河床又陡然紧束,到陕、晋、蒙三省交会之地偏关时,黄河陷入深深的峡谷,如入地堑、黑森森的万丈深渊里,浊浪推拥喧虺,似雷霆、似推石磨、震动地心。

  偏关、又名偏头关,是黄河峡谷左侧河谷里的一座石头孤岛。形似偏倾的人头,四面峭壁悬崖,唯左面一道窄窄的石梯,穿洞可攀到崖上。山顶四面皆为砖石所砌营垒,大半倾圮,顺坡而上共三层建筑,大抵是城堞、御楼、膳宿之所,当时主要用于防御。如今从废墟上的瓷片、土灰可以断定,此垒虽为宋朝杨六郎所建驻军之地,但这里不住人,只是二三百年的事。

  与偏关相邻的近处山陵上散居着人家,叫万家寨。缘山起屋、傍崖凿洞,疏疏散散不过百余户。山上光秃秃的,河谷里偶有一棵小树,绿得出奇,但枝柯虬曲,如伛偻老翁。地名由来,概为杨六郎所命名。就在离此地不远的一个村庄,住着潘杨两家,因杨继业和潘仁美所结之怨,八百余年未解,不相往来。当时的杨家将主要是抵御金辽,即萧太后。河左是宋,河右是萧太后阵营,旌旗蔽空,马蹄声碎、尘埃如云。溯河上行百余里,即准格尔旗大路乡,有穆桂英所筑十二连城遗址。过河东行二百华里的和林县大红城乡即当时的洪州。北过阴山行百里到四子王旗,是杨四郎为胡人看管粮草之地。相传六郎一夜来往六百里探母,即此地也。《水经注》载:“水出塞外,西经定襄武进县、故城北。”武进县即和林县东南、山西左云县一带。山陵上有古长城,为秦时所筑,故《雅歌录》云:“饮马长城窟”。南行三十里,即偏关县城所在地。

  从山下启程,九曲十八盘经山顶又到山脚,路面皆水泥硬化,平展整洁,但未遇一辆车。山石峥嵘、呈堆书状,层层叠叠,有呈豆腐色,树木稀少,更无鸟雀。此乃晋北老区,听说抗日女英雄李林就是死在这里,不远处有她的石碑。沿一条路进去,穿肠而过,是偏关县正街。街两侧皆古旧民房,恐百年未修葺,灰瓦、红漆木板门槛,漆色驳落,墙基倾颓,半已坍塌,瓦缝生满篷草。一辆小轿车穿街而过,人们只得靠在两边台阶上,街中心有座横跨街道的门楼,气宇轩昂,红泥墙壁上有两个大字:偏关。上乃飞檐朱楹,下为大洞门,车马穿流如梭。此建筑为县文物馆所占,梯路锁闭,惜不得登临。街面两侧一遛商店或服务行业的小铺,一照相馆玻璃上陈列的彩照,无论男女脸形刻偻,无一容悦目者。“地卑人陋”,此言不谬。一个较大的商店,东边售货员向西门角的售货员借尺子,两人一伸臂就探过去了,不需挪动半步。商店对面低矮的屋檐下有副对联,上联:“咝、咝、咝、镰惊秋草”,下联:“涮、涮、涮、风扫残云。”横批“摩顶受剪。”凑近门槛,里面黑洞洞的,渐渐地看清一个大红柱上挂着一条又宽又厚的皮带,一个光膀汉子将四五寸长雪白的剃刀在带子上“涮、涮、涮”擦了三下,走向一个已在椅子上坐定的老头。屋角黑乎乎的全是头发、水,由于光线昏暗,给人一种恐怖气氛,这岂是理发店?应为杀猪铺。

  我不知偏关这样有名的地方,到近代如此寥落!

  车出偏关县,司机踏动油门,从一陡坡直冲上去,人们的心都升到嗓子眼上。山顶是个篮球场大的小集市,小饭馆一字排开。服务员端来一盆水,边递毛巾边说:“你死,你死,你死完他死。”听得我们愣怔了半天才醒悟过来,原来当地口音读“洗”为“死”音。

  一抹血色霞云从河对岸的鄂尔多斯高原褪去,涛声殷殷,晚风习习,历史在这里没有停留,古代兵家争战的硝烟已散,几百年的寥落也告一段落了,然而,新的硝烟又起。请看峡谷里腾腾烟雾、如梭灯光,这是片沸腾的建设场面。汽笛声声,号子阵阵,这里由内蒙山西两省投资90多亿人民币的万家寨水电站正在建设中,98年正式建成投产。坝高90多米,水位将与上游古君子渡今喇嘛湾大桥相平。那时,这里将高峡平湖、碧波荡漾,坝上的水力发电机搅动万钧雷霆,拉开时代的交响乐,那时的偏关这一地名会因此再度明亮,而万家寨该真是万家灯火另一番景象了。

  1993年10月2日

  重游圆明园

  四月二十日至二十五日,余在京西郊宾馆开会,地近圆明园、颐和园。二十三日上午十时,《北京日报》陈君来探,十一时驱车圆明园。

  此为二次游。首次九三年春,余与阳关匆匆一瞥,览之甚略。今春斯园已修葺一新,花繁草长、树木交荫、湖光澹澹,径绕花栏、土拢成丘。原星散棋布之断碑残碣,已归垒各处,组成景点。更添水谢舟桥、篱栅、曲廊,草阔平芜处,栏分园囿。人入栏内可与鹿、猴、鸵鸟、鸽、天鹅、火鸡相狎昵,颇饶野趣。

  陈君购饲料数包,品种有花生、瓜籽、高粱、小麦、玉米、分饲鹿、猴、鸵鸟等。其将玉米摊手中,鹿舔手追食不舍。猿猴乖俐,见陈君手握花生,趋前蹲伏者四五,目视良久,其一突前抢走,剥食后再抢,渐不畏人,箕踞以待。陈君以两手伸出,一手空握测猿之智力,猿频错猜,陈忍俊不禁,咯笑连声。时午荫垂垂,轻风如水,碎影筛地,陈君身着白络网线外罩,青色衣衫,愈觉素雅俏丽。惜未带像机,如此佳境竟不能留。

  饲天鹅、鸵鸟罢,过一木桥,“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篱笆围拢,木几竹凳,当垆乃川人。陈君概尔解囊,菜馔风味特别。白云悠悠,杏花拂郁,要一杯二锅头解渴,与陈君娓娓而谈,陈古今中外、博闻强识、珠矶闪烁。酒饭足,再过浮桥,观土著图腾木刻,如入印第安部落,荆棚草径,荒野昊天,老酋长安在?

  日斜燕山,只得扬镳岐路,归来一周,思犹如昨,他年纵能重游,恐人隔参商,叹息良久,不觉潸然,因记曰:

  “勒石刻木、犹有漫漶,然铭心者、与身俱存。丁丑四月,圆明园湖光草色、碑石鸟兽之游,永志难忘矣。”

  盖追怀:湖光者,掘稻田,挖池泥,引清流灌注,汇潋滟波澜处三四;堆石嶙峋,筑短坞烟堤五六;雕栏桥廊,栈木穿索,偃卧波上;舟舫过时,桨摊烂银,树浮远空。所谓草色,葺葺如剪,二月兰燃漫坡野火,更杂蔷薇、碧桃,浓艳、浅淡递相映衬,然挂怀者非此也。

  碑压草地,历史重矣,然其重未若余心;兽与人戏,亲昵如侣,其情借耳。鸟通人语,水明山色,其通明岂比人之相悟乎?

  竹庭野食,佳珍俱陈;花帘轻风,杯酒面叙;曲栏归后,何日能再?

  但使其历、凿之于石,恐水枯石烂;书之于简,倩谁与传?唯深铭于心,大漠昏宵、孤烛独剪,日月耿耿,皓首不泯。孰令余若此,陈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