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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古:挤车记

  立在站牌下许久了,将车站牌子正面反面都读过一百次后,再去眺望车流,各种颜色各种车辆甲壳虫般从眼前过去了,远方又拥来一大片,细心分辨出乳白色大车顶想到该是这辆了,过来时却停在另一个站牌下。天渐渐地黑了,远处亮起了红灯,你忽想起那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辉脉脉水悠悠”的诗句来。此时的时间是一件攒满虱子的百纳衣,只好心痒百倍地一秒钟一秒钟忍耐着。人越聚越多,望眼欲穿时,又一辆车缓缓驶过来,“就是这辆”,人们向车压过去。车里黑压压的已站满了人,车靠近站牌没有停就又走了,人群又退后到站牌下。这回人们不望车了,而将目光移在一伙等车的人群上。男的、女的,一副被霜打后土灰色的面孔。农民老大爷褶皱的脸,像春天生芽后软绵绵的朽土豆。一群打工仔,汗湿的红背心,拱在肩头的白衫子,手中还握着尼龙袋和行李卷。几位小姐的超短裙、牛仔布绷出凸凹,令人想起鼓鼓的面包来,使你喉结不自主地滑动。

  “迪——迪”,一辆公共汽车像一位迟到的情人一样来了,人群“呼”地拥去,挤在车门上,上面的下不来,下面的上不去,整整挤了二十分钟才决堤般地涌进去。车里已肩贴肩了,车外还有一大伙人在挤。车门没有关上,车只好开发。

  一位香气扑鼻的姑娘,想往车窗边一个英俊小生身边靠,却和一个汗津津满身泥污的农村老汉贴在一起不能挪动半步,小姐眉头蹙成忧国忧民的状态。大家都眼睛对着眼睛、鼻子碰鼻子达到了以沫相濡、夫妻十年一别突然重逢的亲热距离。车,颠荡而去,人群重心偏了,一会儿左倾一会儿右拥。随着拐弯一小姐率先流出“感激”的眼泪来。萍水相逢,五湖四海“团结”在一起的人群一定藏龙卧虎。人才不乏。有奉献精神的、显得特别慷慨,做了好事功成不居,雷锋一样不报姓名。于是许多人都享受到了他的盛情款待。先是小姐用手绢捂住鼻子,柳眉倒竖,接着一个富丽的太太用金光闪闪的胖手一煽鼻子说:“谁不少撑着点,干这缺德事。”这无声无色的东西云一样舒展开来,顿时使人们忘记了拥挤和汗腥气。好戏连台,有个恰到齐腰高的小学生背着书包,看见的世界更令人凝神。孩子用手拉了下太太的手,悄声说:“小——”,“偷”字还未出口就被太太从胳膊上拧了一下制止了。于是一双会说话的指头,游蛇般动情而灵活地从一个人的腋下钻出来,幽幽窜上一农村老汉的上衣兜前,找到了归宿。一车的眼睛突然都瞌睡地眯缝上了,连车也东倒西歪地打着盹儿,只有小孩儿的眼睛亮得象灯,老汉问“师傅下一站是什么地方”,司机好像没有听到,连问了几声才得到答复,其余一车人都鸦雀无声地屈尊沉默。突然,车倏地停下了,五六个小伙子跳下车,门就“哧”地一声关上了。孩子喊:“老爷爷,你的钱包被掏了。”老汉低头一看大叫起来。一时全车人叽叽喳喳轮番批评老汉出门不小心、蔫儿、呆,老汉哭丧着脸说了句:“简直吃人哪”便低下了头。皱巴巴的蓝布褂子上衣兜被倒翻出白色口袋,象哑然伸出的舌头,尴尬地吊在那里,而车一如既往大摇大摆地向下一个站牌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