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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卡:诗人温古印象

  牛贴着尘土喘息
  ——诗人温古印象

  赵卡

  有关温古的轶事太多,对他而言,这可能是最反常的激情了。在我眼里,作为兄长的温古是谦卑的,作为诗人的温古却有着最独特的傲慢;对于温古的谦卑,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乏味,但庆幸的是,我们居然早已适应了这种傲慢:他的诗篇解放了可见的意象,那些意象曾经作为一堆杂乱的素材随意丢弃在黑暗中。

  我最早看到温古的一部长诗是《随苏力德歌悠悠飘荡》,那首诗让最初读到它的人陷入了持久的痉挛,如果遇上敢于砍削艾略特的庞德,便可以和杨炼的《诺日朗》一样扬名立万了。问题是,那首诗到现在还是有点臃肿,阅读过后的倦怠是少不了的。温古的自知即伪装,他对于自我的挑衅,只有保持冷淡的沉默。一个沉默的人看上去是质朴的,但这并不能代表温古的全部,我的怀疑是,温古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温古,勤奋的,难以捉摸的,不言苟笑的,甚至有些神秘。与温古身体里那个神秘的温古相反,温古的诗歌却是反对神秘主义的,这也是臧棣告诫过的,“诗歌神秘主义的立场,常常受到道德派和非道德派的不约而同的攻讦。”温古其实既不属于神秘主义,也难以将他归类在日常生活里面,他应该是发明他自己的密谋者。

  很少有像温古那样不择口味阅读的诗人,上迄诗经下经洛夫,举凡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塞万提斯、托尔斯泰、惠特曼、聂鲁达、波德莱尔、兰波、洛特雷阿蒙、里尔克、艾略特、圣-琼·佩斯、佩索阿,乃至康德、萨特、黑格尔、海德格尔等等,这个名单像一堵巨大的墙,立在温古的房间,无论闻名还是匿名,在黑暗中,温古和大师们的对话始终保持着争论的激情。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对诗歌的敬畏使得他的内心疑惑颇多,他可能做好了写诗的准备,像一个离群索居的陌生人突然被推到世界的面前时,他越想退缩,他的庄严的惶恐必定笑料百出。我们能够相信的是,像所有笨鸟先飞的诗人一样,温古将大部分时间用在了他绝不能完成的诗写目录上,结果,正如吃惊的人们发现,温古的爆发几乎是秘密的。从最早的一部诗集《狼塬》到后来的《在大鹰爪下的签名》,近十种诗文集,温古的历程犹如对一把刀的诠释,“将铁烧红,我要的是冷兵器的软化,我听见它如何咬紧牙关,哧溜一声”,那是孤绝的瞬间,象征主义诗歌的影响绝对压倒了其它声音。

  温古的诗在内蒙古属于出离地方主义的文本,作为非面具性写作的例子,也许他是独特的。和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人有一些类似之处,就是温古可能发明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地方主义传记,他的同情变成了他的全部,他对愤怒表示出了奇怪的怜悯,这就显得他可能还是一个不真实的人。因为,在本质上,温古是惠特曼和聂鲁达混合在一块儿的传人,这你看一下他的诗就明白了,他并不是一个忧心忡忡的人,相反,更像一个膜拜自然、工业和人类的享乐主义者。他在诗里将煤矿化作风景,那些面目狰狞的机械像一座座巨无霸式的淫荡猛兽,轰鸣,喊叫,张牙舞爪,妄想撕碎大地,什么是现代文明?对机器宗教般的狂热恰是文明的一种事实。当温古被工业意象或农业意象所控制时,他的诗往往显出了一种抑制不住的狂喜,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温古属于意象派诗人的信徒。但温古的缺陷也是明显的,他对世界的认知方式难免拙笨,比起那些擅用花哨修辞的诗人,温古的痛处其实沉重而复杂,他实在不太擅长信手拈来的伎俩,他的雕琢痕迹又过重,坚实的词语置入诗中看起来非常硬朗,但少了趣味。

  但更多的时候,温古的诗用词过猛,常常惊溅起大地上的尘埃。比如《库布其的正午》,“这是个惊险的中午,阳光啃啮着草木”,“牛,贴着尘土喘息”,和狄金森一样,他善于动用思辨的力量来减弱诗句的暴力倾向。说到底,我们很多人比较偏爱温古这类诗歌,句子和他的身材一样紧凑,步子轻盈却显得有力,他好像有点害羞,你要警惕他那种谦逊的样子,起先,像牛贴着尘土喘息,然后,一颗昂着的头正抬了起来,发散出来的那份骄傲,正是关于诗的。

  2012-0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