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南方艺术移动端

温古:随《苏力德歌》悠悠飘荡

  苏力德,是成吉思汗的神器,传说在攻打西夏时,连月不克,大汗祈祷长生天,天大雨,雷霆霹雳中降下一神物,即以六棱剑,大汗持之所向披靡。后祭奠于成吉思汗陵,迁贝加尔湖达尔扈特蒙古族守陵,每年祭奠开始都唱《苏力德歌》,柏烟袅袅随歌飘荡。      

  ———题记

温古 

  温古: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散文、小说、评论、报告文学写作。作品散见《草原》《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报月刊》《诗选刊》《创世纪》(台湾)《诗双月刊》(香港)《阳光》等数十家报刊杂志。并被收入《当代诗歌精选》《新时期二十年诗选》《2010年诗歌导读》《2011年诗歌排行榜》《中国当代诗歌选本》等多种选集。著有诗集《狼塬》《在大鹰爪下签名》《甲申卿云歌》《刀的阐释》等多部,长诗《天旅》,散文随笔集多部。

  曾获内蒙古第七届“索龙嘎”文学奖、 中国煤炭文联诗歌乌金奖、《草原》文学奖等多种。

有多年书法造诣,擅长行书和小楷。

  一

  1

  在紫烟中让《苏力德歌》悠悠飘荡吧。

  当黑夜的骑兵队抵达这片飞卷黄色大纛的高原时,岁月的坐骑上,西夏王朝的撤迁军旅已退向虚无之海,尾随他们身后的,是敲起烟尘的陨石雨。上帝册封的禁地只成为白云驰驱的牧场。

  准格尔沙漠,在你的腹地,我听到游牧民族千年死驼的悲鸣!

  2

  太阳,这个老幽灵似退居离宫的国王,仍然巡行在古城颓败的雉堞上,偶或听到宫娃们嬉戏的浪笑声,而月光汇成一掬虚幻之水,在摇荡中如镜子一般破碎了。

  沙砾,沙砾,沙砾里渗入了多少时光之水,谎言篝火般蔓延又熄灭,你挺向天宇的丘陵只是英雄的坟冢吗?

  3

  我凭一脉清流寻找你秘密的归宿……

  黎明之火点燃了沙场鏖战后的箭垛,沙沙沙的响声升起一片虚幻的烟雾,我来到你­骨堆积的高原,看最后一位高僧圆寂时,于东方升起的世纪之光,八亿只白羽鸟拍翅背负青天而去,如流星射向大地的边缘。

  期待的能如许来临吗?

  4

  一个年轻的岁月,出现在树木托举的天空下。王公的牧鞭追随响尾蛇的影子闪过草丛,远方出现牵驼人的漠风和披挂绿色铠甲的大海,俨然重兵压境。

  二

  1

  这是一道闪电所指示的年代。

  2

  我和你同在大鹰爪下签名,翻开这片历史耕耘的田亩,让我写上荒草般蓬乱的诗章,饥饿的岁月已传遍野兽的空荡回声。

  3

  我同你阴囊下垂的云同行,你满河床的白石,我脉管里种植的雷霆,与梦魇里的马队同行。折断北极光这架牛车的车辕,我同远徙的白领大雁一起起程。额头上披戴闪烁露水的树叶,冒充加冕后的君王,让七月的暴雨歇驾于黎明的灰烬上,烧熄沙海五千年来荆棘床褥上的欲火。

  让我同飞蛾流光的羽翼同行,荫蔽沙薮里裸露的化石鸟卵;让我同布谷鸟、杜鹃、黄鹂、豌豆鸟嘹亮而尖厉的歌声同行,为搁浅在河床上的硕石,引来音乐的河水;让我同牧鞭下的落日同行,追随一只泣血的老狮子,告别青草围困的山岗,迎讶黑夜,同神喻一起统驭万物。

  4

  这英雄留写英名的时代,我同剑光闪射的淫雨七月一起降临。库布其的浊雾和毛乌素黄色的旋风推你前行,十六条黑毛牛负载高原沉厚的黑夜、辗转在青草尖端的火焰上。

  5

  将你铜质的牛角号吹响吧,马轭上的阵云与牛角上的星宿铺展一片鱼鳞闪烁的海。象遇上暴风的大船,拉紧帆索,你紧紧地拉起诗的缰绳,让灵感之犬沿着有灰烬和粪便的牧草驰驱。我勒不住马嚼子的黄河之浪呵,诱引我的坐骑阵阵啸鸣。

  啊,辗转中迁徙的季节啊,我将果实铺在兽蹄的下面,我将火焰捧到马嚼子前,象逻辑的轮椅推进艺术的草地。每一粒星启示的花朵,都诱惑我飘香的马蹄。嘴含苦涩的果核紧踢马刺前进吧,光荣的旅途没有终站!

  6

  一阵疯狂的奔驰疲惫后,落日休止符一样静静地停在草地上,红鬃马嘶叫着脱去缰绳奔向天边,呼唤大海那紫玫瑰般翻卷的波浪。霸业的欲望悬在长虹钓钩上,象不屈的套马杆下升起的风暴。

  7

  紧贴草地的腹部倾听吧,那嘶哑的声音杂夹着王后孛儿贴、兀真的哭泣。贤惠的呼伦,草原的明珠,似晶亮的泪水碾碎君王的雄心。美丽的伊绪,碧空中的月亮,在白云中被牧歌轻轻推向草地,使铁木真海绵床褥上的梦无限铺展。

  8

  让我的想象超越帝国的辽阔,使阵亡的别力古台的灵魂,风一样在草地上栖止。

  那喇嘛庙的诵经声推动转经轮,辗过了英雄的­骨和大鹏鸟的眼珠。那悬在十二张野牛皮上的黑夜啊,你的翅膀招引着冰川纪过后的大水,让背负欧亚大陆版图的成吉思汗饱受夏季的孤独。

  ­血溅满的野孤岭上,远征的驼群弓起青色的峰峦,逶迤而去,直到黑海的浪沫打湿前蹄。

  9

  从地平线上归来吧。

  诗歌的征骑还未涉过昌平河滩的泥淖,尘埃滚滚腾起乌拉木伦河的光芒,歌声回荡驱策掌岗图河紫色的波浪,让远征的诱惑再次点燃雄心,霸业的梦正和世纪一起延伸。

  三

  1

  一亿八千万年的陶图河床上,铺满神话的羽毛。

  我的歌已随扁角鹿起行 ,云一样笼罩坚硬的阴山岩画,伴随生命进化的远徙,锦鸡花惊喜地盛开在罕台川北岸。蜃气蒸腾的君王之床塌上响起远古幽灵的啜泣声,古尔拍勒津高娃,你这西夏的王妃,你将哈勒江的流沙倾倒在君王黎明之枕上,使岁月在库布其溜光的背上无法停栖。

  2

  箫声抽取了冰河的纤维。

  盐湖中三千年游牧民族的泪水和帝王的荣光,都压在了厚重的油页岩下……

  3

  我的笔已插进你马蹄践踏过的沃土,成为榆林城头第一株垂柳;成为十二连城贺娄子干大将军的第一个拴马桩,我的梦有隋朝彩陶的华彩。

  我的笔刺到祖宗长眠的乐土,那里胜州三县的莲花瓦当,刻满我渔猎、桑耕的和平盛世生活。你宽袖口、束腰的汉子,手执皮鞭驱赶隋朝的泥浪。浸透了十二寡妇经血的洪州城,在恶雨如箭的云际超升吧。

  四

  1

  让《苏力德歌》之声托着我在这块古大陆上空游弋。

  让我掠过那古老黄河环抱的大陆架,你那沙英岩上白云一样的阿尔巴斯山羊,象听牧羊神的哨音一样能听懂我的歌声吗?还有你阅读新版诗集一样啃啮青草的鄂尔多斯细毛羊,两角带有新干却的血渍,可是为争一只母羊的爱角逐的创伤吗?生命比死亡更无情残酷。沉淀在滩羊和三北羊眸子里的时间雨点,象善良的传教声一样融进万古不变的大循环,让宇宙无限、爱和恨无限、生存之奥秘无限,它的骨质还可以做骨针,刺破皮革,缝制部落公主的衣袍,而它的血肉永远补给野蛮的延续和文明的演进。让世界上两大部落从相反的方向去征服自己的家园,从雨云里听到刀光剑影和豺狼的哀鸣!

  2

  我驭《苏力德歌》远巡,寻找古帝王宫阙和鹰隼的梦……

  3

  五千年王朝的睡眠,让我寻找梦中的祭奠礼和一架牛骨上的篝火舞会。

  我执笔如刀,如仗剑独行侠,进行在年代的丛莽上,飘游沙漠,我是背部插满闪电的油松王,九百年的旅途追不上赫连勃勃的龙辇。

  横在史册里的一把剑,白城子!在滚滚涌来的时间流沙里,大夏王朝的荣耀象酒幌子一样摇荡着。世纪啊,一架天堂的梯子倒在草地上,让我踩着王朝的一个一个门槛寻找鄂尔多斯之魂。

  4

  莽莽野草覆盖铺满粪便和死骨的路径,我追随达尔扈特的勒勒车前行,寻找那启示天地的神器,那打开宇宙宝匣的一道图腾的白光,躺在乌拉木伦河中的碎银,掩藏于草莽中的苏力德,不慎遗落的统驭万物的权柄。让百眼窑睁开49窟佛龛,如矿脉上点亮的灯笼。我看到你锈迹斑斑的蛾翅在舞蹈中摩擦着镶嵌黑珊瑚的胯部,让墨玉般的陶器上划出一道亮丽的条纹。

  5

  树林召的情歌河流一样醉人,喇嘛哥哥的红袍覆盖了高原神秘的黄昏。撩人的草木樨花上传递着二妹妹的情话,每滴血都灿放狼毒花的火焰。

  苏力德,你是发烫的高原雄性的光辉和力量的象征。苏力德。让我对你的颂歌从图拉嘎下的牛粪火上飘升吧。我抒情的水鳖子已在驼背上蹩得痛苦不迭。

  6

  让我诗歌的马蹄越过白彦淖、察汗淖白色的碱湖。这里一双双被芒硝蚀过的手,干树皮一样在硫磺与食盐中抽搐抖动。我挣扎在苦难中的百姓,你们陷在泥淖里的生活,如一块块在“沼泽里燃烧的石头”。你们被煎熬的信念,如马可波罗一盏颠沛流离的圣油灯,坚强地绽放着一星黄色火苗。

  7

  让我的诗歌,伸展灰鸽子的羽翼,溺渡过弓形的天穹,撒播沙枣花的消息吧。你穿行在柠条与沙打旺丛草中的火狐,恼怒地咯咯错动牙齿的野猪,我歌唱你原始的欲望和屈辱的暴力,恣意澎湃的沙蒿,如我情趣浩荡的诗之海洋;一丛丛火焰般跳荡的沙柳,似我从没有过的高昂激情。

  醉意中痛苦的回忆,往往伸展着一条蝰蛇般恐怖阴冷的根系。历史的罪恶,如暴死的君王,伴着腥臭的鲍鱼坐木棺打道回府。巡行的幽灵萦回在秦直道飞扬的尘埃里,从井径到咸阳,历史——戴在冥王颈上的白骨珠串,套在北方山岗上生锈的钢铁锁链……

  五

  1

  《苏力德歌》悠悠飘荡,在一条古老的河流上,新出土的泥盆游出美丽的鱼儿。我祖先的宠偶,披戴树叶的谁家姑娘,彩釉般黄铜色的皮肤带着蒙昧时代的曙光。我手持石斧的祖先啊,在追赶野兽中冲出林莽。鹿角荫蔽的天空、树叶掩映的水流、一只驼鸟飘着紫色的火焰,和我“砍砍伐檀兮”的伐木歌一起回荡。你被钟声放逐的鸟群,在没有命名的土地上空流动,如一条蝌蚪曳尾的河流,带着文明进化的霓云飘向远方。追猎野猪的兄弟归来了,刀刃上飘散着血的热气,猪牙做成的项链,黑暗中展示新世界的星系……

  2

  啊,苏力德,苏力德是悬挂在云帐前的明月,是缠在马尾上的闪电,腾腾野牛之舞所拓展的云团,凝聚了高原升起的痛楚。

  炎热的灌木林丛,一群狩猎氏族的路与一条宿命的青蛇相接。一场冰雪或火灾在沙岩上所留的唇吻,保留有祖先生殖痛苦的胎记。诞生死亡,是延续生命的必然之路。松林的猫头鹰,阴森教堂里的教皇。拔动冻泥里藤类植物根系的猩猩,你爪下的雪泥上留有图解宇宙奥秘的星图。第一棵松果的降落,伴随着一位睿智的寿星下凡。训古学家的路径被封豚咬断,倾斜的灌木丛围护的疯草地,一页不规则的大荒北经。若木绿色的招幡,颛顼的墓莹,悬挂在岩壁上的河流,王母的织梭。与水蛇游弋作玄龟的华章,与蜥蜴同行,是冬死夏苏的鲑蛇。菜花蟒所吐的霓虹、我刺面黔首的祖先们的彩色项圈。啊,奔腾吧,散播腥血气味的大河之水啊,在你冻雷笨重的舞蹈中,是骨肉演进的步履。

  3

  洪水上升到肉体,猛兽奔向沟谷。

  一颗黑发的老棕榈,一个掉队的土著。满身的绿叶、衣饰带着泥土的光芒。我蜻蜓翅膀上的白昼,银河系的星粉,上涨到眼睛的大水,植物疯长所争吮的乳汁。脑壳里的高蛋白,浓缩的智囊团,诞生神话的草地,镀银的河水。那捏塑人类的红土,摇荡鸡巢所分的寰宇,难道你的元素里就含有硫磺和火药?你原始的土壤里纠缠着闪电的根系生长着雷霆,如一道道抽搐的水流。

  中原逐鹿与狮子追捕羚羊同时进行。

  自然界的法则,优胜劣汰;人类历史,大浪淘沙;悲歌与壮怀、光阴的浮沫;功勋与英名,滚滚的时间流沙……

  争斗是动物与人类的本性吗?占领和杀戮才能肥沃历史的田亩。你十指泥黑的陶工,手握羊鞭的老牧人,执犁走向坡地的耕夫,天地究竟由谁划分?由谁占有?神是谁创造的泥塑?谁给神以威严的尊位?谁将残暴者超升为合理的神,再死灰瓮一样扣在暗无天日的天穹下?动物的真理相信杀戮乃生存之必然,谁创造了那么多的礼仪和惨无人道的酷刑!

  黄金的河流、白银的湖泊,以及青铜时代每根铮铮作响的草叶,这里有人类的废墟,这里有打破的陶壶和瓦灶,时光之水倒流入天空,黑夜孵化了八千只蝙蝠,贴着马鞍的蒿草呦,世纪轮回之浪涛。

  六

  1

  我让额尔古纳河的白银之流进入滚热的血液,鄂尔嫩河和克鲁伦河的马蹄踏起滚滚尘烟。窝阔台汗手中的缰绳、术赤的马鞭,驱驰吧,直到蓝色多脑河和额尔齐斯河这帝国的边缘!马背上的博学家,耶律楚材,黄河之光在你的眸子里焕发异彩。突起的沙丘,帝国莫府的谷仓,渭水桥头的新柳,杀虎口的雪光,雪夜探母杨四郎汗湿的马背上披挂的一卷流云,一部英雄的野史。

  河流在星光下泛滥。深沉的夜,红鬃马的响鼻,黎明破晓前出征战士胯下征骑的嘶鸣,温热的马厩里的稻草气息,构成风暴到来前的根据。

  2

  克鲁伦河之畔,湿漉漉的大青石上五色鸟在啼唤:成吉思汗、成吉思汗。

  啊,成吉思汗,你这上帝的骄子,持有云幕里带有血光的马鞭,使悲噎的乌纳江涨潮。

  3

  

  火燕如雨,驰猫窜电,乌拉河之波同旺楚克溃逃之旅侧鞍共辔,一群嚎叫的云,在闪电之吓斥下咻咻奔逐,如踩着石雷的毛牛群拥过狭窄的河道。

  “世事大略已就序矣!”大国的康乐,被三千支牛角号抡起,震彻八万里关山上的黑杉林。唐古拉国在铜鼓上坐卧不宁,看神犬狂吠奔跑如拖曳的流星之火。鸱枭飞来如一片乌云被衔来,一片翻卷的黑旗在城阕上涌动恐怖之浪涛。

  可汗,那是帝国的阴影,古尔勃勒津高娃夫人的一只镶珠黑袜,一只鹰隼的可怕命运。

  4

  哀悼吧,大青山苍苍的槐林。

  号啕吧,黑海的浪涌。

  玉石无皮,纯铁无胶。”

  英雄辞世却使岩石噙泪、冷月含冰。如落日与山岗同崩,沮丧带淫雨莅临。燃烧的血、腾涌的水、翻卷的玫瑰,生殖之火,岁月行旅的客栈和奠祭的肉体,霸业的梦这样短促!澄塘里的虹霓,一声骆驼的哀鸣,一卷拖沓的烟云。

  5

  《苏力德歌》悠悠飘荡,“鸦鹘而翔去乎!浮萍而飘去乎!”

  “大风歌”在漫漫古大陆上空和唱。

  季节踩着枯骨和树叶舞蹈,草根在阴暗的牛肚里闪烁光芒,生命的律动驱策万物,如驱策白云走向牧场。让天空围困一颗孤独的树,让我的诗笔负载山岳的重量。梦幻抑或追忆,诗行里有虎豹跳跃;浩歌或叹息,都能撼动悠古的林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