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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丏尊:没有一张文凭,却成鲁迅朱自清挚友,伟人“崇敬其人格”

74年之前的1946年,集教育家、出版家和作家等于一身的夏丏尊先生去世了。夏先生是民国时期的名人,与鲁迅、李叔同、朱自清、丰子恺等文化名人交情匪浅,而在七十四年之后的今天,他的文集已不太容易寻觅,非但如此,连他的名字也常常有人写错认错。比如知网论文、搜索引擎、百科词条、头条文章等,出来的基本都是“夏丐尊”三个字。

“丏miǎn”与“丐gài”能否通用?让我们看看字典上怎么说。

《康熙字典》上丏、丐的部首都是“一”,笔画一样,所以都在一页上紧挨着。丏,《字汇》说其本义是躲避利箭的短墙,引申为壅蔽之形,《说文》的解释是“不见也”,《徐曰》(《说文解字系传》)注释为“左右壅蔽而不分也”,可见是隐藏、左右壅蔽堵塞的意思。丐字很简单,是“乞也,取也”,乞取之人,就是乞丐。《辞源》不收丏字,《辞海》解释与《康熙字典》一致,两本书都没提到丏、丐可以通用。

先生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奇怪的一个名字?我们不妨从他的生平说起。

夏丏尊

夏丏尊,本名铸,字勉旃,1886年6月15日生于浙江上虞市崧厦镇祝家街,时为光绪十二年,大清朝的气数不过尚存二十多年。相命的人说他们兄弟五人中,只有老三(即夏先生)在八字上宜于读书,于是父祖都希望他去读书。而先生果然一辈子都和书打上了交道,可谓奇矣。

15岁时,他便考中了前清的秀才。16岁时,入上海中西书院,读了一年就因家贫失学,回家自修。17岁时,入绍兴府学堂读书,因在家自学勤谨,英文也很好,很受师友瞩目,可惜的是只读了一学期,又因为要回家帮父亲坐馆再度辍学(夏父其时开了一所私塾,因生计出外,只好令儿子代劳)。

1905年,夏铸虚岁二十,在友人的规劝之下,成功说服父母妻子东渡日本,入赴日留学生就读的宏文学院。未等毕业,考入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因学费及用度耗尽,又没领到官费,只读了一年就辍学回国。

这就是他的求学生涯,幼时读所谓“圣贤书”、写八股文,因清廷取消八股取士,而不得不改习策论、学习时髦的算术。随即在人生最重要的塑造三观之时,及时接触到了外来的新鲜知识,学习英语、算数等,已非当时多数国人可比。待到留学日本时又精通了日文,阅读了大量日译的欧美文学、政治及哲学作品,真正做到了睁眼看世界,得以焕然一新,成为当时拥有第一流视野、第一流继续学习的能力的一种人,这两点可贵的品质再加上他的勤勉和辛苦 ,为将来跻身民国大师之林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叶圣陶先生说他:

丏翁没有得到过一张文凭,虽然进过几所学校,还去日本留过学,都没有学到毕业。读过他作品的人都知道,他知识广博,对某些方面有比较深的见解,还有高超的鉴赏文学和艺术的眼光。所有这些都是他自己学来的,从生活中学,从工作中学,从书本中学,还向交好的朋友学。他这样好学,并没有预先设想要成什么才,更没有成名成家的企图,只是想充实自己的生活,做好本分的工作罢了。

留日归来之后,先生到位于杭州的浙江两级师范学堂(1913年改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工作,任助教,时为1908年。1909年,鲁迅先生也来到该校任教,两人共事年余,在驱逐夏震武的“木瓜之役”并肩作战,又因文学爱好而彻夜长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鲁迅对于夏丏尊实有启蒙之功,这点后者从不讳言,且终身尊重鲁迅,视若长兄。

《鲁迅日记》中有数处提到夏丏尊,1926年8月30日鲁迅赴任厦门大学路过上海,郑振铎在消闲别墅为之接风,列席作陪之人便有夏丏尊、刘大白、陈望道、茅盾、郑振铎、胡愈之、朱自清、叶圣陶、王伯祥、周予同、章雪村、刘薰宇、刘叔琴及三弟周建人等文化大家,吃完饭还意犹未尽,丏尊先生还将鲁迅送回旅社继续寓谈。鲁迅先生定居上海后,夏丏尊又数次与携友人拜访,或寄书信,可以想见其友谊。

辛亥革命前夕,清廷打算实行预备立宪,许多人想选夏铸为省议员。因对时局的深深失望,以及其时青年人普遍对前清腐朽统治的不配合,夏铸并不想当选。他随便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改名字。他本来叫夏勉旃,灵机一动改成了“夏丏尊”,改名后用家乡话念起来读音依然一样。勉旃,含义是勉励奋发,旃是文言助词,是“之焉”的合音;改后意思大变,丏是隐藏,尊是本尊、自己,意为把自己隐藏起来。若他用新名字参选,很多人不认识这个“丏”字,写选票时很有可能写成“丐”,那就是废票了。

可见先生的改名,本是文人似的偷梁换柱,殊不知竟以此名著于后世,也算是无心插柳了;更有意思的是时至今日,仍有人大上其当,称之为丐尊先生,怕是先生九泉之下仍会窃喜。

上面提到作陪鲁迅先生的人中,有位刘薰宇先生。如今在网上声名鹊起,由他写的一套《数学三书》十分畅销,短短半年时间便达数十万册之巨,也确实帮助了很多家长和孩子,但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刘先生还写过一套《语文三书》!而且他非但认识鲁迅,更且和夏丏尊、朱自清乃至伟人等相识。

1920年“一师风潮”之后,夏丏尊等教师愤然离职,随即远赴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执教。湖南一师其时锐意革新,聘请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的名人任教,甚至为了年轻时候的伟人(时任一师附小主事)特意在招聘教师的规定上加了一条:附属小学的主事,可以到师范学校任教。

刘薰宇是贵阳人,从北京高等师范数理系毕业后也来到一师任教,这是两人第一次共事,后来又在春晖中学及立达学园共事,堪称志同道合的挚友。在立达学园的时候,有一天刘薰宇在夏丏尊的书架上发现一本满布灰尘的油印讲义,翻了一翻,觉得写得很好,就劝夏先生出版,后者只是笑而不应。过了两年,因立达学园缺少国文教师,教惯了数学的刘薰宇被指派去教国文,就在夏丏尊这里借去了那本讲义,说要用这去教学生。夏丏尊从前不肯出版这本讲义,就是觉得还有许多不完备之处,请刘先生随教随修改。

刘薰宇教了一年,也修改了一年。琐碎难懂的地方进行删削,举例不当的地方进行订正,说明不详的地方进行充实……堪称重新更换,花费心思良多。

讲义完成后,经过众人品读,觉得可以用作立达学园的固定教材,当然如果别的学校愿意采用就更是功不唐捐了,于是就用两人合编的名义,让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这本书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语文三书》之一的《文章作法》!

夏丏尊在自序中说,这些讲义“前五章是一九一九年在长沙第一师范时编的,第六章小品文是一九二二年在白马湖春晖中学时编的”,还有附录三篇是发表在立达学园校报上的。也就是说,这本书最重要的部分都是在湖南一师任教时写作的,唯一的一篇则作于春晖中学,这似乎告诉我们,丏尊先生在湖南呆的时间很久,而在白马湖的时间很短。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夏先生在自序中说他1919年就到长沙,可能是记错了,通过传记和检索,一师风潮发生于1920年,随后至湖南,这个时间基本可以确定。而他离去,是在1921年2月。作为同事,他应该和伟人是认识的,然而毕竟志向不同,自然也就各有取舍。后来伟人曾对朋友说:

丏尊先生不了解政治,但(我)对他的人格很崇敬!

从前浙江一师的校长也是位大大有名的人物,那就是大教育家经亨颐先生。被排挤离职之后,在乡贤陈春澜、王佐等的捐助之下,经亨颐在浙江上虞的白马湖畔创建了后来闻名遐迩的春晖中学,校名取自孟郊的《游子吟》。作为老同事兼老朋友,本就该义不容辞;加之上虞又是两人的桑梓之乡,为故里培养英才更是责无旁贷,其时夏丏尊已加入上海新时代丛书社,一俟接到共同办学的邀请,便欣然赶回去了。

丏尊先生其时已是教育界、文化界德高望重的人物,在其盛意邀请之下,匡互生、丰子恺、刘薰宇、朱自清、朱光潜、刘延陵、王任叔等一大批当时中国一流的文化名人争相赴任,与这些人关系密切的弘一法师(李叔同)、叶圣陶、刘大白、俞平伯等也常来进行短期拜访及讲学。大师云集,教育鼎盛,一时间春晖中学与天津南开齐名,有“北有南开,南有春晖”的美誉。因为白马湖的缘故,这个文风相近、志趣相投的群体又被近人命名为“白马湖作家群”。夏丏尊是这个群体中的长者,人品声望俱臻一流,客观上成了维系这个群体的情感中心,一般都将他视为白马湖作家群的领袖。

夏丏尊初至春晖,便爱上了白马湖的湖光山色,产生了终老是乡的想法,他自己动手设计,建造了名为“平屋”的四间平房,随后把家眷迁回。在这里,他写作了大量散文和杂文,还翻译了至今还在畅销的《爱的教育》一书。丰子恺则修建了“小杨柳屋”,与平屋紧连的两间平房是刘薰宇建的,几家人成了邻居,经常跑到一起品尝绍兴黄酒。

不久刘薰宇先生到法国留学,就把房子送给了正式到春晖执教的朱自清先生,可见几人之间的感情有多好。《爱的教育》翻译过程中,刘薰宇、朱自清二人便是本书的最初读者,参与了每期稿件的阅读校对。在此期间,夏丏尊将《文章作法》的讲义写完。

1930年刘薰宇学成归国,任教于立达学园,再次与夏丏尊成为同事,不久因教国文,将讲义拿去,经修改润色,正式写成《文章作法》一书。后与沐绍良先生所作的《读和写》、姜建邦先生所作的《语文趣味》(原名《国文趣味》)合称为《给孩子的语文三书》。

《文章作法》写的啥?

其实书名就概括了,就是教学生怎么写文章。

写文章之初,作者应有的态度应该真实和明确,有自己的真情实感,并且主题明确。不要模仿,不要抄袭;用最合适的词句能表达即可,不要乱用、多用成语典故;符号以及分段很重要;他、她、它,那、哪,的、地的用法等等。下面分别用几章讲述了记事文、叙事文(现在通称为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和小品文等文体的作法,所举例子都是《红楼梦》、《水浒传》、《三国志》、《复活》等国内外名著以及鲁迅、冰心等当时名作家的作品。巨细靡遗、生动活泼,确确实实是大师手笔和大师格局,若能静下心来阅读体会,再多加锻炼,写出好文章不是难事。

夏丏尊先生的教育方法曾被学生誉为“妈妈的教育”,他主张教育应有情和爱,并举池子和水的关系来说明。教育的方法和制度就像挖池子,有的说方形好,有的说圆形好,但池子的生命是什么?很显然是水。教育上的水就是情和爱,所以应以关心理解爱护学生为上,否则形状再好,也只是个干泥坑罢了。《文章做法》这本书,就是“妈妈的教育”的尝试。夏丏尊先生一生著作等身,但只有《爱的教育》、《文章作法》、《文心》在年表中被着重提到,由此可见此书的重要性。

先生后来又任教于暨南大学、南屏女中,并投身出版界,成为上海开明书店的编辑,出版了不少重要书籍。后来又创办《中学生》(这本杂志现在还在出版,并且有了三个版本,深受中学生欢迎)、《新少年》、《月报》等杂志,并当仁不让担任社长,主持编辑工作。

1946年4月23日,逝世,归葬白马湖平屋故居后的山丘上。

大师虽已逝去,其作品仍留在人间闪闪发光。《语文三书》风行几十年,自有其道理,随着岁月的沉淀,越来越体现出其无与伦比的价值,近两年的畅销就正是这种价值的体现,《数学三书》是这样,《语文三书》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