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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也夫:为什么大部分中国学者的作品无趣?

郑也夫北大演讲

郑也夫,北大社会学系教授
郑也夫,北大社会学系教授

你写东西没趣的话,谁来看?不幸的是大批的学者,特别是中国的学者,写出了大批极其无趣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写出这么多这么无趣的东西?他们在写作品的时候,自己一点乐趣都没有。伟大的作品的创作过程,一定有趣。——郑也夫

01

你们要热爱精致的文字

我们先谈文学。

为什么要跟大家谈文学?因为有些感受。

我教学这些年,带过不少硕士生博士生,也指导过本科生的论文。我所亲自指导过的学生中有多大的比例文字上还算过关?大概十分之一。作为中国顶级大学,这个比例是不是太低了?

我修改他们的论文时,不说别的方面的欠缺,仅就文字也能改得满篇红。而且有时候第三稿还是让我不满意。可能你很受挫,我也很不解,文字怎么这么烂?

虽然多数被我斧正文字的是研究生,但是我想,直接原因还不是本科教育、中学教育?你们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连文字都没过关,这个教育问题就大了去了。

为什么12年教育还搞成这个样子?就是12年教育当中,你眼睛看的是老师批卷的那支笔,从来不在意什么是真正的好文章。你可能把分数伺候到了,但是你不热爱写作,从来没有认真思考如何真正地把文章写好。

你科举成功了,进了大学。大学也有写作课呀,比如自然科学论文写作、经济学论文写作,等等。毫无疑问它对你有帮助,其特点是:对你的帮助是直接的,也是有限的。

而我现在要给你指一下方向,我对你的帮助是间接的,但可能是无限的。你们居然没有嘲笑我:您口气太大了。

专业写作课帮助你伺候某种八股,帮助你符合规格。而我希望你对文字有追求,希望你热爱美文,你只有热爱美文,对文字有了真正的自己的追求,你才能不在意分数,在意写作能力的不断长进。

我们每个学科当然有每个学科的写作规范,但是我们要提升文字的基础能力,毫无疑问地要从文学中吸收营养。我讲的文学是广义的文学,包括但不限于狭义的文学。

文学这个字眼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是不大出现的。这个字眼我没有仔细考证过,我估计有可能是近代从日本文化反哺过来的。

现在我们一说文学,大家马上想到的就是小说、戏剧,其实这些在古代是不被高看的。为什么叫小说不叫大说?在古代被高看的是诗,所谓诗言志,小说不登大雅之堂。

诗词、文章、元代兴起的杂曲,以后明清的小说,它们共同汇成文学宝库。宝库里的东西,是今人提升自己文字水准必须吸收的营养。但我所要说的这个文学,其实不限于这个。

我给大家讲两个小段子。我认为中国社会学界,两位先哲文字最好:潘光旦,费孝通。大家有兴趣可以读读《冯小青考余论》。

23岁本科生潘光旦的这篇论文震动了梁启超,梁启超说:吾弟文章,思维之清澈可以做科学家,感情之充沛可以做文学家。

如果其思维之清澈没有高超品质的文字托举,不可能受到梁启超这样高的评价。他的文字太好了,堪称社会学界第一人。

费孝通先生在晚年回忆,他读中学时,就已经在报刊上发表一些东西。老爹看见了,大不以为然,带他去见一个老先生,见面后要他鞠躬。

好像他爸爸跟老先生早就商量好了,老先生上来就看着他爸爸说,要不这样,先去圈一遍史记吧。什么叫圈一遍,就是让你读没有标点的本子,你去标点。

读完一遍,老先生问喜欢吗?费孝通回忆说,我不是因父命师训制约,这书一打开,太好看了。老先生说:既然喜欢,慢慢地再读吧。

费孝通回忆说:我父亲叫我去找这个老先生,老先生叫我去读《史记》,不是叫我学史,是叫我学文。按中国古代文论,《史记》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文字。

所以我讲文学不是讲今天狭义的文学,更不是什么图书馆分类里面的虚构类,我讲文学就是那些“精致的文字”。

你们要热爱精致的文字,从精致的文字当中吸收营养,只有当你们热爱精致的文字时,你们才有强烈的愿望,希望自己也能写出精致的文字。

为什么说写作课和中小学的教育对你们的帮助是有限的,就是它有一个上限。我得了100分,还要怎么着?

我的文章写得符合规范了,这叫什么标准,太低下了吧。要能把自己的文章写得很好,就一定要热爱广义的文学,热爱精致的文字,自己下决心掌握这门手艺。

提高文字功力的方法,有三条。第一,你要对好的文字有兴趣,此至关重要。第二,要阅读,要吸取。第一条和第二条,有机关联。

中学时候没少阅读,为什么没有提升文字水平呢?你不是因为热爱而阅读的。

费年轻的时候不是因为父命师训才认真阅读《史记》,因为热爱,因热爱而阅读就能够吸收和提升。如果不是因为热爱,是为了提高分数,为了达标,达标后就完事了呗。

其实你有了热爱就有了一大半了,文字提升是热爱的副产品。

我写一本书《文明是副产品》,同学们有兴趣可以翻翻,很多东西都是副产品,你要是直接去追求,可能得不到;相反你追求另一种东西,它可能产生副产品,就达到这个目的了。

比如说你身体不太好,别人说应该锻炼身体,可是你对锻炼味同嚼蜡,可能过一段就中断了。我是怎么锻炼身体的呢?我不是为了健康锻炼身体,是热爱,好玩,去锻炼的。这么好玩我怎么能中断呢?我一直在锻炼,我身体挺好是我喜欢体育的副产品。

你要是想为了提高健康,你有可能坚持不下去。你要是因为热爱,就可以一直走下去,即使别的事情打扰,你还会挤出时间,还要去玩,去跑步、游泳、打球。

同样,你的文字如果最后水平提高了,它应该是你热爱精致文字的副产品。

第三,文章是改出来的。

在座的有二年级的同学,你们上大学后也写过一些文章了。交上去的文章你改过几遍?你读过我的文章没有?费和潘我望尘莫及,但我觉得今天中国社会学界的同仁,文字比我强的,我没看出有多少位。

我写文章一般要改五遍,包括写小文章。你应该知道沈从文先生的《边城》吧。《边城》是他文学创作的巅峰。沈从文的一个表侄叫黄永玉,大画家,博学多才。黄永玉问沈从文,《边城》您改过多少遍?沈说:100多遍吧。

你有文章改过10遍吗?你凭什么能把文章写好?你是天才?世上真有天才,王勃,周树人、周作人兄弟,潘光旦,但你不是,我也不是。

我们的文章,要靠改出来。文字能力在修改的过程中提升。要是每次都改五遍的话,一年以后,你出手就是你当初二稿的水准。再过一年,你出手就是你当初三稿的水准。你的手眼都提升了。

这是经验之谈。以我为例,以沈从文为例,希望这些话能进入你心中。

多改文章。这个路越早走越好。越晚越不好办。

02

我们不是要增加知识,是要提升能力

下面我们转向哲学。

什么叫哲学?简单说就是明白学。不明白能行吗?不行。

何为明白?思想要有条理,有逻辑。哲学的学习能帮你提升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还不要紧吗?我们从下面这几个范畴来给大家来讲这个事儿,一个是概念,一个是逻辑,再有一个就是逻辑上的可能性。

第一,概念。我这个人没有八股气息,听我讲课你会听出这一点。

八股是要学一点,不然没有规范。这正是微妙之处,学多了写出的都是八股文,太无意思。我并不主张你们写文章的时候,每个关键词都要先定义一下,有时需要定义,有时不必定义,从你的字里行间,大家就能琢磨出你使用这个词的意思,不用这么拘泥。

但是虽然没有定义,这个词是什么概念你要清楚,要明白,不能混淆。不然你在这个地方说这个词是一个意思,换了一个自然段是另一个意思,人家没法读懂,你想问题也想不明白,想不透彻。

举个例子,我读研究生是在1979年,那时我读了美国哲学泰斗威廉詹姆斯的《实用主义》,里面有这么一个段子。

有一天詹姆斯跟着一些人去远足,走到一个林子里,前面一些人走到一棵树底下,看见树上有一只松鼠,这个松鼠看见人就躲着。人在树这边,松鼠就跑到树干的那一边,人跑到那边,松鼠就转到这边。大家就争论起来:我们是不是在围着松鼠转?

有人说我们当然是一直围着松鼠转。也有人说我们其实一直跟它面对面的,没有围着它转。争论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人说:咱们别争论了,这儿有哲学家,请他来给大家评评理。

詹姆斯听后说:好,我们先得说清什么叫“围着转”。如果“围着转”是指从它的东面走到南面走到西面走到北边,诸位,刚才我们就围着它转。如果是指从它的左边走到后边、右边、前面,则我们刚才没有围着它转。

接着又说,中世纪哲学大师奥卡姆说:遇到矛盾,找出差别。在概念上自己一定要想清楚。

当你有了这样一种追求的时候,在提升逻辑能力上你上道了。写说理的文章,概念是砖石。砖石没有棱角,盖出房子不像样子。砖石一定有棱有角。当然要盖好房子,后面的工作还有很多挑战,但是首先概念要清晰。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

下面我们要说的是逻辑。

要提升逻辑能力,是不是首先要读一本《逻辑学》?扯淡。

这是中国式教学的误区,所以我要说句糙话,给个棒喝。逻辑学教材,也可以读一本,开卷有益,但真正提升你的逻辑能力,可不是靠这本书。

为什么这么说,它不是知识,是能力。提升它最好的手段就是论辩。在论辩中,你抓别人不合逻辑的地方,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对手哪里不合逻辑;你也经受别人的挑战,别人挑你的毛病,唉呦,我怎么这么论证,糊涂了一点。

如果你从青少年时代开始,就不停地去这么切磋的话,久了以后,你在逻辑上会变得非常敏感,对不合逻辑的一眼就能看见。你再论证的时候,就会较少犯错误。要如此提升。

遗憾的是,我们的中学时代遇到了应试教育,所以我们在这方面没有锻炼。

我们的古人同样不大有这种锻炼,为什么?因为中国自隋唐就开始搞科举了,我们都是给人家交文章。当然八股文也有它的文脉,它的逻辑。但是我们在逻辑的维度上很少跟人家争论。争论是活的,常常立见高下;文章是死的,不经受别人挑战。

你光告诉我结论不行,为什么是这样,你要给我几个论据。这个论据我不能同意,你还要再次阐述,几个回合下来,你有没有破绽马上就能看出来。

文章是定格的东西,其中流行的定式会掩盖你的逻辑缺陷。跟人家去交换意见,去论辩,就容易发现毛病,这个过程会帮助你提升。

这一点,应该是中国古代文明与希腊古代文明的重要差别。

你到图书馆找一本柏拉图的书,他的书基本上是在叙述苏格拉底的言行。苏格拉底就是在不停地争论,给学生一个命题,你觉得这样对吗?学生说对,我怎么看着不对呢。就开始跟学生辩论起来了。

你觉得说谎好吗?说谎不好。说谎是在一切场合都不对嘛?在一切场合都不对。那么,一个人病了,他不愿意吃药,太苦,我们把药放进做的饭里头,骗他吃了药;有时候说谎不是也是有意义吗?

苏格拉底讨论任何事情,都是不停地在跟学生论辨。不是告诉你一个命题,记住它,以后答卷的时候就这么答,这是唯一答案。我不是要告诉你很多答案,美其名曰知识。我是要提升你的一种能力,你跟我争论吧。

这样的风气,在古希腊走到极端,形成了一个诡辩学派。诡辩学派是有它的功能的。苏格拉底保持着诡辩学派的积极一面,同时又克服诡辩学派这些人没有理想追求,为辩论而辩论。所以苏格拉底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

苏格拉底教学法从来是这样的。这个教学法跟我们的读经的方法是构成两个极端。我也不是一味的反对读经,我乐观其成,因为当下中国教育搞得这么糟,可以尝试古人的一些教学法,希望看到他们能有什么成果。

但是对读经要不断地观察和反省,并且要有另外的参照。看看人家古希腊人为什么开辟了逻辑的大道。

你有空还可以读读穆勒的《自由论》。一个真理,不是把它背下来了,你就掌握了。你需要不断和人交锋、论辩,以加深对某个思想的理解。

不仅逻辑,文字也是这样。我们不是要增加知识,是要提升能力,提升逻辑和文字的能力。

我们学习哲学,不是要做哲学家,不是要调换院系去学哲学,而是要通过学习哲学提升自己。

我说了概念,说了逻辑,下面说发现逻辑上的可能性。

有好多事情,逻辑上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就像下棋一样,他走了这步棋,下面你的选择有好几种可能性。很多事情不仅是一步步往前推,你首先应该能发现逻辑上有多少种可能性。

有的逻辑上的可能性在现实中不存在。但是你首先要发现从逻辑上到底有多少可能性。你要有个交代,要充分看到逻辑上的可能性。这就要考验你的认识和分析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