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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小王子郁喆隽:焦虑是一种不可回避的生活哲学

哲学小王子郁喆隽

新冠病毒侵袭的身体可以计数,受疫情冲击的心灵难以计数。

不久前,联合国发出提醒:新冠肺炎疫情“有可能引发一场重大的心理健康危机”。世卫组织心理健康与药物使用部主任德沃拉·克斯特尔说,围绕这场疫情的隔离、恐惧、不确定性和经济动荡都会导致心理困扰,“整个社会的心理健康和福祉受到这场危机的严重影响,急需引起重视。”

在不断变动的情境下,我们该如何自处,越过“焦虑”这座山?

上观新闻:有人说,今天是一个焦虑的时代。此话或有夸张,但今天人们的焦虑确乎多于以往。在哲学的宝库中,是否能找到克服焦虑的良方?

郁喆隽:哲学有很多流派和主义,有些哲学关注的是天上的问题,有些讨论的是人间的事务,而有些特别在意内心的感受。斯多葛主义(Stoicism)就是一个关注内心的学派,特别契合当下人们的心境。

斯多葛主义的代表人物很多,最为著名的是塞内加、奥勒留、爱比克泰德。三人的身份颇为悬殊:奥勒留是罗马帝国“五贤帝”之一;而爱比克泰德生来就是奴隶,且身有残疾;塞内加是暴君尼禄的老师,后来被赐死。可以说,斯多葛主义并非一个阶级、一个职业或者一个特定人群的哲学,而是面对人类普遍困境的哲学。

一个人身逢盛世,未必就能有盛世感。奥勒留贵为罗马帝国的皇帝,一辈子勤勤恳恳,为国家当“消防队员”,不停地转战于边境,几乎没有个人的时间。可以说,他是一条“盛世犬”。《沉思录》就是他在戎马生涯的空隙写给自己的字条。

人生的最高追求是什么呢?奥勒留认为是内心的宁静(tranquility)。他说:“人们寻求隐退自身,他们隐居于乡村茅屋、山林海滨,你也倾向于渴望这些事情。但这完全是凡夫俗子的一个标记,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要退入自身,你都可以这样做。因为一个人退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灵更为宁静和更少苦恼,特别是当他心里有这种思想的时候,通过考虑它们,他马上进入了完全的宁静。我坚持认为:宁静不过是心灵的井然有序。”

上观新闻:内心的宁静是人人心向往之的,但如何抵达内心的宁静呢?

郁喆隽:斯多葛主义之所以能够找到宁静,前提是能够进行一个重要的二分:可以改变的和不可改变的。爱比克泰德(约50年—135年)后来将之改为三分:可控的、不可控的和绝对不可控的。换言之,人有改变自己和改变世界两种方式。当无法改变世界时,只能改变自己。这是古代智慧的一条默认原则。爱比克泰德用一个比喻说明了这一点: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所以,人生不能入戏太深,自以为是整个舞台的导演;也不能出戏太多,彻底停止表演。那种“若即若离”感最为重要。因而,斯多葛哲学并非教人出世或者佛系,而是有一种入世的淡定与从容感。

20世纪美国神学家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1892年—1971年)曾经在上世纪30年代写下一段祷文:“上帝,赐予我宁静,让我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情;赐予我勇气,让我改变可以改变的事情;赐予我智慧,让我明辨两者。”这段话明显受到了斯多葛主义的影响。

其实,中国古人的“尽人事,听天命”和斯多葛主义有颇多相似之处。从这一角度而言,哪吒(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年)喊出那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过于狂妄。如果命全部由我,那就不是命了。所谓“天”正是古人对超越个人、不可掌控之世界的统称。“知天命”并非宿命论,而在于知道可为与不可为的界线。想要控制不可控的东西才是焦虑的来源:“当我看到一个人处在焦虑不安时,我就会对自己说,这个人想要的能是什么东西呢?因为如果他未曾想要不在他控制范围内的东西的话,那他怎么还会焦虑不安呢?”(爱比克泰德《哲学谈话录》)

上观新闻:人们为何总是执念于控制不可控的东西?

郁喆隽:因为没有活在当下。

电影《死亡诗社》中基丁先生在第一节课中就教了学生们一句话“Carpe diem”。这句拉丁谚语很多时候被错误地翻译为“及时行乐”,其实它带有很强烈的斯多葛主义色彩,应当被翻译为“活在当下”。

现代人活在过去,活在未来,唯独没有活在当下。有人可能会问,“活在当下”几乎是现代人的座右铭了,为什么说唯独没有活在当下呢?按照斯多葛学派的理解,“活在当下”最为重要的心绪以及思维是对当下事物的高度关注。

你有没有遇到过以下这种情况:你在下班前突然接到上司委派的一项任务。一类人会反复地想,为什么上司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个任务派给我呢?是不是我之前因为什么小事得罪了他,或者没有处理好和同事的关系而被“惩罚”?诸如此类,都是在想事情的“因”,也就是在念及过往,而不是关注手头的这件事情本身。另一类人则会想着赶快完成手头这件事情——完成之后就可以和朋友聚会、出去玩或者宅家打游戏了……这样的人也不是在想手头的事情,而是在憧憬未来,想象尚未到来的“果”。过于执着于过往和未来,都会导致忽略当下,在做事情的时候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神形离散大致就是现代人的一个写照。所以说,人们如今最需要的是“凝神”,关注、沉浸于当下。

上观新闻:是什么让我们精神涣散,不能聚焦当下?

郁喆隽:有很多方面的原因。近几年逐渐“绑架”了我们的社交网络可能是其中一个,其特殊的短文字和短视频表达方式加剧了时间和感受的碎片化。现代人极容易不耐烦。如果不能在10秒钟时间里抓住一个人的眼球,可能就永远无法再让他关注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将“巧言令色”发挥到极致。但是我相信每个人都体验过那种心境:当你集中精神做事时,比如跑步、听音乐、练字,或者非常投入地阅读、做手工、做家务,会出现一种“物我两忘”的感受——忘记了周围的环境,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现代心理学上将之称为“心流”。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明证。

简而言之,要达到“活在当下”,你做的事情往往是非功利的、不计回报的。不把一件事当作手段,而是当作目的本身(self-purpose),“当下”才会出现。正如奥勒留所说:“行动不可迟缓,言谈不可无序,思想不可散漫……要注意不要过分忙碌,以至于没有自省的时间。”

上观新闻:要成为一名“活在当下”的斯多葛主义者,这一过程是否非常漫长、艰难?

郁喆隽:其实,有时候只要抬头望天,你就已经是一个斯多葛主义者了。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现代学术工业中的学院哲学多是“为人之学”,而斯多葛主义却是“为己之学”。

斯多葛主义的另一位代表人物塞内加(前4年—后65年)就说过:“哲学不是大众的职业,也不是为了自我宣传。它关注的不是言语,而是事实。它不是为了以一种有趣的方式度过一天,并消除闲暇时的无聊感。它塑造并建立人格,安排生活,规范举止,显示一个人应该做什么,一个人应该放弃什么,在一个掌舵人的控制之下,在危险的海洋中保持正确路线。没有它,没有人无忧无虑。一天中的每个小时都会出现无数情况,需要征求哲学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