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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赳赳:汉字背后的起始和来源,我们并不是知情者

《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被喻为中国自有学校以来第一套语文课本,初版于1901年,共四卷八册,选取汉字3291个,绘制插图762幅,是胡适、丰子恺、梁漱溟那一代精英知识分子的启蒙教材。其精神传承直接影响了后来1912年的《共和国教科书》、1915年的《国民字课图说》,可谓是近现代中国语文课本的典范。

近日,经过了系统修订的《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精讲复刻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澎湃新闻就该书的修订、阅读等话题采访了该书主编、《赳赳说字》主讲胡赳赳。

胡赳赳
胡赳赳

澎湃新闻:想问下您是在怎样的契机下重新发现并主编出版了这套《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以下简称《字课图说》)的呢?

胡赳赳:这套2020年版的“精讲复刻版”《字课图说》算是目前版本校正最为可靠、修复最为精良、装祯设计最为考究的一版了,这是我和另一位主编余世存先生通力合作的结晶,也想藉此向先贤们致敬。致敬1901年编此书的前辈大师们,为中国的语文教育、文字教育和通识教育奉献了这么优良的教材。它的“百年语文第一书”的地位是名不虚传的,哺育启蒙了胡适、茅盾、竺可桢等一代大师。

这套教材当时用于小学生识字,但是你能看到,当年的小学生要学习三千多个汉字,其知识量还是很大的。这个学习过程主要还涉及到“文字”的“清通”。就是要把“文字学”的知识输出给当时的小学生们。

一个字的由来是如何?如春夏秋冬,《字课图说》中介绍说,低年级的孩子要掌握的是简单的通栏:

春者岁之始也,三春,春天;
中华曰中夏,继春曰夏,夏天;
继夏曰秋,三秋,秋天;
继秋为冬,三冬,冬天。

高年级的孩子要掌握字义更精准复杂一些的通栏:

春,从艸从日,百艸皆以春时生也。屯声,春者蠢也,万物在土中蠢然欲动也;
夏,中国之人也。从页,首也;臼,两臂也;夂,两足也。禹受舜禅,易虞为夏,即取中夏之义。又大屋曰夏。四时二曰夏。夏者假也,大也。宽假万物使长大也。
秋,四时三曰秋。秋者遒也,天高气肃,有遒敛之气。又禾谷熟也,百谷以初生为春,成熟为秋,故麦以孟夏为秋。
冬,终也,四时尽也。天地不通则闭塞成冬。

看一下触目惊心,民国时候的孩童所理解的字义,可能要超过我们现在许多成熟的作家和专家。也就是说在我们的语文、作文、文字领域内,我们的教育不是进步的,而是退化的。我们虽然摆脱了文盲,但没有摆脱字盲。一个字背后的起始、初义和来源,我们并不是知情者。这可以说是全民都要补的一课:文字课。《字课图说》就是全民补课的最好教材。

我在2014年发掘推出了《字课图说》,使之重新进入当代人的视野。但那个版本,尚不尽如人意。所以今年再次推出“精讲复刻版”,希望能满足对文字日益重视的家长们的需求。

澎湃新闻:书名里提到的这所“澄衷学堂”,在晚清民国的历史上可算是个赫赫有名的学校,师生中都有大量名人,您认为这是不是也是这套教材特别有名的原因?还是说主要是因为其编撰的水准确实远高于其他同类书?

胡赳赳:的确,那个时代风云际会,也是个奇迹,竟然最好的专家在为孩子们量身打造识字课本。我们都知道“头口奶”的重要性,那时的孩子们上学的时候“头口奶”就很了不起。主编纂人是刘树屏,当时的状元、教育厅厅长;审稿人更不用说了,鼎鼎大名的蔡元培,当时任这个蒙学堂的教务处长,后来是北大校长;撰写书法者是唐驼,因为练字把背练驼了,人称唐驼,后被敬为民国榜书四大家之一,人称唐体,他一个字一个字手书下来的。一代知识精英处在晚清民国的重要变局之中,既有继绝学之举,又有开太平的冲动,所以其学问中西学交汇。这套《字课图说》就是吸收了西方教材体例简明的特点,杂以书法、绘画及传统识字的学问,并且在介绍科学、物理、化学知识时,也功不可没,开时代之先。如对“气”字之理解,并采中西之说,“生物在天地中,如鱼在水。其所呼吸皆空气也。静则曰气,动则曰风。气无质而有质。今化学家有氧气氮气水气碳气等名。”

这套教材其流布之广影响之大,不在于其名气,而在于其精良。从汉字中可以学习到文字学、美学、哲学、科学。所以胡适从美国留学回来时,还专门到上海澄衷蒙学堂走访,校长只有两部《字课图说》,一部送到商务印务馆,当《国民字课图说》的主要参考书了。一部就送给胡适了。胡适摩挲着感叹说:“中国自有学校以来,第一部教科书,就是《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这一部读本在中国教育史上,有着历史性的价值。”

澎湃新闻:这套《字课图说》最早是在2014年出版的,这次这个精讲复刻版与初版本的差异或者说改进主要在哪些方面呢?

胡赳赳:《字课图说》在当代的复兴,最早由我在2014年主持修复。此后版本逐渐增多,良莠不齐。我一直想匡定一个最为满意的版本,加之当代人对此书多有隔膜,又想着配套有辅助读本,就与余世存先生一起编写了《汉字百讲》和《中国字说》,作为辅导读物。这就是这个精讲复刻版的来由。当然,我们也延请了最优秀的设计师来参与这一修复工作,融合了一些最新的审美意识。也就是说这个版本不是简单的影印了事,而是有修复、有订讹、有精讲、有再设计。它真正体现了当代学人的某种努力或某种高度,的的确确是抱着敬畏心、抱着“温情与敬意”,去进行“传承”“而不是“复印”。也希望这样的努力能够得到年轻一代尤其是年轻家长与老师们的认可。对于经典的传承与再造,我们做的远远不够,我们作为编者,也要注入一口元气,使之在当代活起来。既有文脉的延续,又有当代的理解。

澎湃新闻:这次新版里增加了您和余世存先生所撰写的两册精讲,其中《中国字说》是关于汉字的一个通论性质的著述,而《汉字百讲》是针对一百个常用汉字的具体讲解。我注意到每个字的讲解虽然不长,但是感觉心很大啊,从字的字源、本意、引申到所涉的典籍、诗词名句、成语、典故及后世习语等等,都有所涉及,这是您撰写之初就构架的类似“大语文”的一种思路吗?能大致介绍下这些词条的资料收集及撰写的工作方式吗?

胡赳赳:我和余世存先生在汉字、汉语领域内长期保持着观察与互动。之前我们合作撰写过《中国人为什么越来越不会说汉语》一文,此次亦有收录。此番我和他的合作,是先讨论出一个纲要,然后列出目录,约定字数,各自承担一半撰写任务。我们力图在各自的视野内,能够理性平和地对待“重新发现文字”这样一个主旨,同时擦亮一个个字,让大家意识到文字既是我们的日用品,也是我们的古董。我们要善待它们。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将一些常识性的文字学知识介绍给大家,于是有《中国字说》这样一个普及性的读物。同时,我们也精选一百个汉字,予以讲解。的确,每个字的讲解都不长,控制在500字左右。但我们希望在这样一个浓缩性的篇幅内,把每个字背后的初始之义、智慧之学、诗词之用,用一个作者的良知发心,和对汉语、汉字的理解与敏感,像“股权穿透”一样,把一个个汉字的玄机揭示出来。

余世存先生一直以来,都有“大语文”的提法,他认为“大语文”可能是当下的普遍缺失与努力方向。大语文离不开传统经典,也离不开人文主义。只有建立在传统经典基础上的人文主义,才能实现“大语文”的一切诉求。我们如何理解“大”?或许可以用蔡元培的“兼容并蓄”就种治大学的精神来形容。所谓有容乃大,自成其大,即是也。这套书的合作,或许可以看作我和余世存先生在“大语文”方向上的某种期许或抱负。

澎湃新闻:另外,《汉字百讲》里这些撕纸风格的插画我觉得非常有特点,与内容的契合度也很高,这是哪位插画家的手笔?您有参与创意吗?

胡赳赳:这便不能不提到这套书的首席设计师张志奇先生,他是八零后,也拿过八届中国最美图书的奖项。他毕业于清华美院,当过大学教师,做过4A广告公司设计总监,却有一个艺术家的梦想,后来听过一次杉浦康平的讲座,一步踏入书籍设计界。

《汉字百讲》中的撕纸,便是他的作品。这套书在设计上,几乎每一页,都有他的心思在。他是用创作艺术品的方式,来操作这套书的。这些创意的源头,都是张志奇的。也是他一幅幅撕出来的,然后拍成照片。一般的设计师不可能这么花费心血,除非你积蓄了足够的“温情与敬意”——对孩子温情,对前辈敬意。

澎湃新闻:《字课图说》作为一本蒙书,我们通常会认为目标读者群依然是孩子,但是毋庸讳言,当年的蒙书无论从字书的角度来说,还是从百科书的角度来说,可能对今天的孩子都并不那么“友好”了,很多家长可能就是怀着美好的心愿买来最后也就是“收藏”了,作为花了大量心血的主编,您对此怎么想?您会希望这套书被怎样阅读和使用呢?

胡赳赳:在文化的传承上,我们是退步的。我们从真正的风雅,慢慢地退化成附庸风雅。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但是“文脉”这个主线还在。经史交构,子集灿烂,经火劫、兵劫而传灯不绝。只要有几个“读书种子”把书读通了,就足够了。其他的孩子,成千上万个,都是陪太子读书。谁是太子,读书种子就是。这就像现在的家长都要让自己的孩子弹钢琴一样,但又能培养出来几个郎朗呢?一将成名万骨枯,哪个专业不是如此呢?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历史就是这么残酷。假若不是苏东坡高推,连陶渊明都会被埋汰掉。如果不能一命归心,不能发心读书、读经典,仅仅想着孩子将来读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个“志”就不是上人之志。儒家有“请言志”的传统,现在不大提了,培养的便只能是“小人”,而非大人。大人之志是立人极的。天有天则,地有地理,人有人极。立人极就是做一个完善之人的模板。他不是道德楷模、行为高标,但是,却常常在历史的关键时刻、个人命运的转归当口,发挥作用。不被诱惑、也不被迷惑。做一个不惑的人,这也是胡适的忠告。

老实说,“友不友好”,是否束之高阁,真的不是吾家事。读书人的“吾家事”是什么?这个话头要参。事关学问技艺,没有一件事情是“友好的”,钢琴友不友好?你不会当然不友好。你会了,就是“禅悦”一样的“学乐”。乐此不疲,则会通于心。

澎湃新闻:这套书初版的那几年可以说恰逢晚清民国老课本的出版热,这些书受到了非常高热度的追捧,但是这几年明显这股风潮已经退下来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来推出新版,您有市场方面的压力吗?您又会怎样看待这股风潮的起落?

胡赳赳:我们的市场,常常是叶公好龙的。我希望是深耕细作的。风潮是外在的,跟风很累。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擅长的事情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有心人,交给来发现的人。这反而很有乐趣。余世存说过一句话,我认为很重要:“年轻人,你的职责是平整土地,而非焦虑时光。你做三四月的事,在八九月自有答案。”我认为这句话和胡适的“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有互文关系。像《字课图说》这样的大部头,必然是引领风潮的。未来我们还会开发一系列衍生品类。

澎湃新闻:关于这套书,我看了一些网友的讨论,比较敏感的一点可能是定价的争议,2014年的版本定价是880,这次的修订版的定价是1280,不少读者认为定价太高,对此,您怎么看?

胡赳赳:设计师坚持用进口纸,成本根本降不下来。为成本的事我们的出版家朋友不知生了多少闷气。来点专业的:外封是日本进口白色手揉纸,内封是日本进口黑卡纸,内文是瑞典进口轻型纸,函盒是日本进口黑色手揉纸,上下包覆是进口麦特尼斯白色棉布。涉及到的印刷工艺则有:烫黑金、烫白色漆片、烫银、烫金。采用的是中国古籍书筒子页为折页方式,需纯手工完成。字课图书8本,再加配套2本精讲,共计10本书。附送《汉语拼音检字表》。

这是一套小型百科全书,收录汉字3291个。它应该像新华字典那样普及才对。但是抱歉,所有的知识产品可能都是为精英阶层优先准备的。贵是必然的。不过话说回来,网上促销的时候也就五折。还贵吗?

澎湃新闻:这两年关于汉字研究、普及、俗讲的工作一直有很多人在做,您就不光有著述出版,也有一些音频课程,作为其中的身体力行者,您怎么看待这种持续的“汉字热”及其前景呢?

胡赳赳:我一直在喜马拉雅上讲解《千字文:一字一讲》,也出版有《赳赳说千字文》两册。有精力的情况下,会再多做一些汉字讲解与普及工作。“汉字热”还会持续下去,因为每个人既不想当文盲,也不想当字盲。“汉字”中的考据和义理还未得到完成的揭示。不理解“汉字”,何谈“辞章之学”?不通文字,岂非是奢谈文学、文艺与文化?基础工作,一定要有人来做。汉字是基础能源,百姓日用而不知。这是一块富矿,我不过是一个矿工罢了。这也是一个宝山,入宝山必不令空手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