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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孟买:《东方,西方》

2020-07-23 09:09 来源:澎湃新闻 阅读

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本书环游地球》,既是重构世界文学的版图,也是为人类文化建立一个纸上的记忆宫殿。当病毒流行的时候,有人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写作,为天地燃灯,给予人间一种希望。

第九周 第三天

孟买 萨尔曼·拉什迪 《东方,西方》

泰戈尔1916年所描绘的宗派冲突在1947年印度独立之际愈演愈烈,印巴分治给国家带来创伤,印度分裂为印地语主导的印度自治领和穆斯林为主的巴基斯坦自治领(后者现在已经又分裂为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在汹涌的暴力浪潮中,数千万人因宗教信仰划界,流离失所。

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生逢此乱世,他的许多作品也笼罩在其绵长影响中。在他最著名的小说《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1981)里,他笔下的叙事者兼主人公萨利姆·西奈(Saleem Sinai)正是在1947年8月15日印度独立日午夜一小时中出生的一千零一位“午夜之子”之一(拉什迪本人则是生于两个月前)。萨利姆是孟买一位穷苦的印度教单身母亲的孩子,但却在出生时和一个富裕的穆斯林家庭的孩子互相调换,由此获得了本属于他人的荣华富贵,而后者则成了街头罪犯以及萨利姆的宿敌。

从《一千零一夜》到《印度之旅》到宝莱坞电影,拉什迪芜杂繁复的小说《午夜之子》把玩一切、包罗万象,但在本文中,我将聚焦于拉什迪在《东方,西方》(East, West ,1994)中对他的各种主题的提炼,这部出色的短篇集将我们完全引向当下的全球化时代。书中三篇列在“东方”这个总题目下的故事发生在印度,三篇以“西方”为总目的故事设定在欧洲,另外三篇以“东方,西方”为总目的故事则涉及两个大陆间的来回往复。通观全书,拉什迪巧妙地融合了现实主义和幻想。“东方”目下的《先知的头发》(“The Prophet’s Hair”)描写了一个似乎纯属幻想的故事:装有先知穆罕默德胡须的小瓶子被人从斯利那加的哈兹拉特巴清真寺(Hazratbal Shrine in Srinagar)偷走了,引发了一场巨大的动乱,而得到了这个小瓶子的放债人哈什姆(Hashim)的生活也因此天翻地覆。“好像受到这个不该得到的圣物的影响”,他忽然变得极端虔信,并且开始不可自持地向他的家人直陈刺耳的真相,导致了严重的后果。圣物的出现带来的唯一的好处,是哈什姆那眼盲的妻子奇迹般地重见了光明。

这个故事的魔幻现实主义基于非常具体的现实。装有先知头发的小瓶确实曾在1963年12月26日被人从哈兹拉特巴清真寺偷走。

萨尔曼·拉什迪

随后,大规模的游行示威遍布整个地区,一个名为“人民行动委员会”的小组被组织起来以寻回圣物,并在几天后找到了圣物。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事件凸显了克什米尔的穆斯林的一种意识,即他们的文化正处于作为多数派的印度教的围困之中。人民行动委员会后来变成了查谟和克什米尔解放阵线(Jammu and Kashmir National Liberation Front),后者掀起了以独立而统一的克什米尔为目标的武装斗争。

这篇小说在国家政治上的潜台词更与它在个人层面上的涵义叠加在了一起。拉什迪1988年的小说《撒旦诗篇》(The Satanic Verses)招致了来自穆斯林的抗议,他们被小说对先知及其妻子们的不敬描写所触怒。伊朗的霍梅尼颁布教令判处拉什迪死刑,并为处死拉什迪者悬以重赏——霍梅尼还确保了这一教令传遍全球。

《东方,西方》正是拉什迪躲在英国期间,在警方保护下创作的,其中的多篇小说都间接反映了他的状况。

在《先知的头发》里,放债人哈什姆——就像小说家拉什迪一样——是一个收藏癖,从蝴蝶到茶壶到洗澡玩具,他收集各种东西。哈什姆误以为他可以把那个小瓶子当成和其他东西一样的审美物件,“我自然不是看上了它的宗教价值,”他对自己说,“我是个世俗的人,在我眼里,它纯粹是一个罕见而炫美的世俗物件。”而很快,他就在自己和家人付出了代价之后意识到,他无法将形式与内容、美丽与意义分开鉴赏。在个人与政治的双重语境中,《先知的头发》是一把双刃剑,既指向作者自说自话的世俗主义,又指向原教旨主义者们自以为是的怒气。

《东方,西方》最后一部分的核心故事《契科夫和祖鲁》(Chekov and Zulu,译者注:其中第一个名字是《星际迷航》中的人物名称,与俄国作家契诃夫相差一个字母)在标题中就铭刻了一种双重性。不过这个故事完全没有涉及俄罗斯或南非人。相反,标题中的两个人物是英国秘密情报部门的印度员工(就像是吉卜林笔下的哈里尔巴布的现代版本,译者注:指吉卜林小说《吉姆》中的人物,哈里尔·昌德尔·慕克吉,“巴布”原用作对男性的敬称,在英国统治时期,巴布被用于指称在殖民政府工作的印度本土官僚)。他们喜欢幻想自己是《星际迷航》中的人物,尽管他们把日本人苏鲁(Sulu)的名字给改了。“对一个被有些人视为野人的人,对一个可疑的凶手,对一个可能的叛徒而言,”契科夫说,“祖鲁是一个更好的名字。”而当祖鲁潜入锡克分裂主义团体内遭遇紧要关头时,他给契科夫发去的紧急讯号是:“把我传送上去。”(译者注:契科夫和苏鲁都是《星际迷航》中的人物,而“把我传送上去”Beam me up则是其中的一句台词,最初源于柯克船长指示工程师史考提操作传送系统将其传送回企业号上,后来成为星际迷中广泛流传的口头禅。)

此前,在英迪拉·甘地于1984年被她的一位锡克族保镖刺杀后不久,祖鲁因在伯明翰从事卧底工作而销声匿迹。故事一开场,印度大楼(译者注:指印度驻英高级专员公署所在地)派契科夫去位于伦敦郊区的祖鲁家调查。契科夫和“祖鲁夫人”的交谈呈现了一出印式英语对话的喜剧杰作,但它同时也暴露出一种嫌疑,即她的丈夫卷入了与其锡克同胞们间的隐秘交易:

“这地儿盖得真特么不错啊,祖鲁女士,哇哦。装修得也精致,真的,我得说。这么多装饰玻璃!祖鲁这货一定是挣得太多了,绝对比咱多,这机灵狗。”

“不不这咋可能?代理副官拿的票子肯定比安全主任多多了。”

英语和印地语的语法与词汇的随意混合将读者置入了人物的二元文化生活中——拉什迪也不再像吉卜林那样会用斜体标示或加以翻译。

这两位好友在读书时候就取了这些绰号,把自己当成了《星际迷航》中的跨国舰队的成员:“勇敢的外交官们,我们常年的任务,是去探索新的世界和新的文明。” (译者注:改自《星际迷航》开场导语中的一句:“它的五年任务,是去探索这未知的新世界,找寻新的生命与新文明,勇踏前人未至之境。”)可是这个世界既不平坦也不平等。契科夫和祖鲁不是因为看了电视原剧才成为星际迷的,“没有电视可以看这个,你知道。”契科夫回忆说。无法看到原剧的他们是因为读到了“一些廉价的小说改编”才成为粉丝的。重要的是,他们进入了杜恩公学(Doon School),这是一座英式的精英学校,始建于英国殖民印度的末期,专门培养未来的印度政治家和行政官员。正如拉什迪的印度读者所知道的,这所学校最出名的毕业生正是英迪拉·甘地的两个儿子桑贾伊·甘地和拉吉夫·甘地。

在他们成年后,这两位好友在英国和印度之间往返穿梭,从事政治和间谍工作。在故事末尾,契科夫陷入了英印两国政府间的一起合谋镇压中,两者都在利用恐怖主义的威胁来清除异己,而他也在一次泰米尔分裂主义者刺杀拉吉夫·甘地的爆炸中身亡。

在弥留之际,契科夫借用“进出口”的术语来表达自己对全球恐怖主义四处散播的思考:

因为时间已经停止,契科夫得以进行一系列的个人观察。“这些泰米尔革命者不是从英国回来的,”他注意到。“所以,终究,我们学会了在本地生产这些东西,不再需要进口了。那个餐桌上的话头一下子完蛋了,可以说。” (译者注:餐桌上的话头指小说前文中,契科夫曾在一次宴会餐桌上表示印度的革命者都是英国受训的。)或者不那么枯燥地说:“悲剧不是人怎么死的,”他想,“而是人怎么活着。”

而此时,因为忿忿于印度政府以恐怖威胁为借口镇压锡克人,祖鲁已经从政府辞职,定居孟买,开了两家私人安保公司。他把公司叫作祖鲁之盾和祖鲁之矛,而这两个名字是在向南非的祖鲁人直接表达敬意,后者不仅反抗荷兰定居者,后来又和英国人斗争。因此,在祖鲁的二元文化的孟买,未来幻想和帝国历史——《星际迷航》和牛车大迁徙——走到了一起。

与吉卜林和泰戈尔一样,拉什迪也同时为本土读者和全球读者写作,但对他来说,即便“本土”这样的词也显得暧昧不明。在因《午夜之子》暴得大名后的1982年,拉什迪写下了《想象的故乡》(Imaginary Homelands)这篇优美而具反思性的文章,其中他写到他在多年之后重返孟买,并试图在小说中重建他的早年时光——尽管他知道他的回忆是破碎、游移而不确定的。在一个引人共鸣的句子里他写道:“印度作家常常带着内疚回望印度。”他说:“我们的身份既是多元的又有局限性。有时候我们感到自己横跨两种文化,另一些时候又觉得两头不靠。”然而他认为,带着由此而来的所有张力,这种双重身份将是作家的丰饶土壤:“如果说文学的任务有一部分是要去找到进入现实的全新角度,那么我们的距离,我们旷远的地理视野,将再次为我们提供这些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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