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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如此奇异,如此隆重

2016-04-19 09:2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献平 阅读

  第一个人来到之后,我们犹豫,最终选择拒绝。陪未婚妻到医院,在手术室外,我一会站起,一会坐下,焦躁不安地看着妇产科的门。另一头走廊人声喧哗,看病的人走了,又来了,坐下一个,又站起一个。疾病像瘟疫,在我平时觉察不到的肉体发生。天气很热,我担心,不住擦汗。似乎很久,未婚妻抱着肚子,痛容满面,我急忙搀扶。出了大门,我忽然庆幸:这个人消失了,再也不会来到。

  而当疼痛消失,我们也逐渐淡忘了,什么都似乎没有发生。一个还没成型的生命,一个人,一个胚胎,没有选择的余地和反抗的力量,几十分钟,便随着暗红色的血液,成为永远消失者。没隔多久,属于第二个人又来到了,这时候,我们已经结婚,对肉体的贪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我们想了想——又一次选择了拒绝和扼杀。这大致是与我们当时物质极度匮乏、生活低俗和命运漂浮的处境有关。这其中,更多包含了残忍、自私和麻木的成分。我考虑的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物质和心理来保证他(她)在这个世界上享受家庭、成长、跻身世界的快乐。像我的幼年……极其匮乏的物质、卑微的出身和困窘的生活……这一理由简单而高尚,无懈可击。

  但我知道,这似乎不是理由,但总可以找到,为自己辩护,为额外的错误乃至伤害涂上一层光鲜的颜色。再一年,当第三个人来到,我还是毫无准备。妻子说,再不要恐怕再也不会有了,我想了想,看着妻子恳求的眼神,点了点头。

  其实,我还想拒绝,还是以从前那个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有一天夜里,忽然想起前两次在医院——我忽然觉得了一种源自人性的残酷,两个人对于未知生命的舍弃,实际上是一种责任的逃避,缺乏仁爱的杀戮。几个月后,妻子的肚腹一天天隆起,似乎洁白的山峰,内里的那个人,时时伸拳蹬脚,向我们表达充满暗示性的意愿和成长的讯息。

  我时常趴在妻子肚腹谛听:水声响亮,偶尔,脸颊会遭到柔软的袭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是多么奇怪,生和被生,是一种奇妙的渊源。无数的人、生灵,在时光当中,来到和消失、赋予和被赋予,似乎是早已注定了的。我忍不住猜想孩子的的性别。一直觉得女孩儿好:乖顺、孝敬、美丽、仁慈和母性。我可以是一位威严、勇敢的父亲,与她母亲一起,以我们己有的方式,陪她在这世界上行走一段路程。

  早我一年结婚的弟弟生了一个女儿,母亲说,我们家要有一个男孩,接续宗族。我不以为然,女孩的身体内照样流淌我们的血液,携带着杨姓宗祖源远流长的所有往事和梦想。母亲坚持不懈,要我们到医院看看,到底是男是女。我们答应了,但是没去。我总觉得对不起母亲,她男孩的要求之中,似乎包含了更为深厚的文化传统和民间生活经验。但这并不影响他(她)的成长。(

  又一年春天,春风浩荡,沙土横飞,妻子肚腹隆起,走路十分困难。有人说:这孩子一定很大,至少4000克以上。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妻子肚腹,抚摸一会,有时候忍不住亲几下,挨近的刹那,忽然很感动,眼泪溢出来,落在肚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她)一定听到了,挥舞拳头或者蹬一下脚,算是回答。我觉得幸福,以为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抚,一种无声胜有声的交流。)

  当生命形体确切展现,出生成为事实。几个月后,夏天来到,巴丹吉林沙漠热浪蒸腾,黝黑戈壁之上,到处都是轻风吹动的白尘,溪流一样穿过沙丘和骆驼刺丛。二○○二年五月底,预产期到了,妻子隐隐觉得了疼痛。我向单位请了假,全天候地待在她身边。

  两个人的夜晚,唯有房间明亮。,我和妻子躺在床上,她隆起的肚腹有一种无以言表的生动。我看着,隔一会儿,妻子的肚腹上总会有一阵类似种子破土的弹跳——我惊喜,有时轻轻抚摸几下,接着又是一阵弹跳,像是一汪温情外溢的泉水,在空旷寂静的夜晚,蓬勃着清澈的漩涡。

  我们张望、抚摸、私语、安睡,妻子有时突然尖叫一声,说疼,指着隆起的肚腹。我说:他(她)一定是一个安静、温和、好看的孩子,像你或者像我,或者像我们两个。妻子说:倒希望他(她)调皮捣蛋,就像你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即使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夜里,也不害怕。

  远处的戈壁之上,是天空。天空之上,游着几朵白色的流云。或许,天空也是一个孩子,大地也是,在它们之间存在与流转的生命无以数计,生生不竭。而这一个,却被我们选中,或者选中了我们。我忽然想到:妻子肚子当中的这个孩子,是不是先前那两个去而复来,注定要做我们孩子的生命呢?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医院,老的建筑,墙上的灰砖表面已经酥软,似乎风化岩石。走在长长的走廊,忽然凉爽了许多,贯穿往复的风像是秋天,有着刀锋的凉。到妇产科,检查,安顿下来,我忽然觉得惊恐,有一种非常的压抑感自心底升起。

  医院令人惊惧,盛纳了太多的生和死。医生说,妻子的胎位不正,要先进行矫正,若不行,就得剖腹产。想到刀子切开肚腹,将孩子取出,便觉得类似于一种残酷的刑罚。坐在阳光灼烤的病房,外面的杨树根深叶茂,葱郁的枝叶之间,夹杂着不少干枯的树枝,像是一些白色的蜘蛛网,在我的眼睛中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景象。

  母亲说:身体上开一个口子,就漏了底气,身体会越来越虚,甚至落下很难治愈的大病。我想妻子能够顺产,像大多数母亲那样,经由阴道产出我们的孩子(据说可以减少患妇科病的几率)。但几次矫正都不起效,医生说,必须剖腹产,时间长了,孩子会缺氧……并向我说明了剖腹产的危险性。我犹豫不定,回到病房,与妻子商议。她抓着我的手,咬着嘴唇,看着我说签字吧,一定没事的,放心。

  我和护士一起抬起妻子,放在推车上,往手术室走。我看着妻子的脸,忽然泪如雨下,滴在她看我的眼睛、脸颊和嘴唇上。她抬手,替我擦掉。后来是一道门,把我挡在外面。我站起,坐下,又站起,再坐下,第一次真切地体验到了“热锅蚂蚁”一词的真切含义。

  透过玻璃,手术室的门紧闭,没有任何声音,我想,如果听到妻子不间断的疼喊,也是幸福的。但是,除了走廊上响亮的脚步和清脆的器皿撞击声,什么都没有。我浑身冒汗,心里似乎有无数的蚂蚁,在迅速、吃力、持续不断地送着什么。我的脸贴近玻璃,心揪紧,恨不得闯进去,守在妻子身边,让她疼有所喊,心有所系。

  护士把我挡在门外,只能用心去听和感觉——我甚至听到了锋利的刀片划开妻子小腹的脆响,像撕开一张纸,或者拨开一只青蛙,抑或是一只羊或者豹子。我焦灼、恐惧、担忧,汗流满面,浑身湿透。一次次趴在白色玻璃上,看其中长长的走廊、隐蔽的门和无法目睹的手术过程。我想到了鲜血(为防止大出血,我提前在单位找了几个血型匹配的战友,随时待命),汹涌的鲜血,像河流,更像决堤的梦境。

  过了很久,护士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轻盈的身体犹如蝴蝶,翩翩而出。路过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睁着眼睛的男孩子,模样极像妻子。他看我的眼神安静甚至有些淡漠。我觉得,我,他父亲,与他第一次看到的那些手术器械、医生、护士乃至墙壁和玻璃门一样,对他而言毫无区别。没人能够说清做爱以及繁衍的真正动机,尤其前者,就像一个包含箴言的谜语,一代代的,一个个的人,如此这般,对象不同,但方式和内容几无二致。而繁衍一词,则充满了苍茫的时间感和无休止的终极询问。

  我不敢相信,这个孩子就是我和妻子的,就是我们做爱的结果——就像是一个童话,一个传说。我怔住了,脑际一片空白。岳母跟着护士去到婴儿护理室,要我去,我不,我扭头,继续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紧闭的门。妻子终于出来了,依旧躺在推车上,白色的棉被覆盖了身体。我箭步奔去,眼睛钉子一样钉在她苍白的脸上。

  妻子嘴唇开裂,有血渗出。我又哭了,推着她,眼泪又落在她脸上,她笑笑。到病房,安顿好,妻子就让我去看儿子,我迟疑——当时,我的这种迟疑是决绝的,一方面,我觉得儿子的陌生,似乎仍旧与我隔着一层什么;另一方面,儿子安全、健康就好了,他新鲜来到,而妻子却创口新开……对于这位初来乍到的人,我似乎还没有做好接受甚至菜觐见的准备。

  直到晚上,我才正式见到了儿子平生第一面。他躺在婴儿护理室,睁着眼睛看着白色的屋顶。看我时,他眼睛里有一种光,温和的锐利的光,一下子就穿透了我,我战栗了,眼泪涌出来——血液不单单是一种流传,且还是一种天性的默契。

  夜里,儿子大哭,怎么也哄不住,岳母去了,但无济于事,照旧声震屋瓦。我去了,他似乎嗅到了什么,哭声蓦然而止。我握了握他的小手,棉花一样软,又抚摸了他的脸颊。他笑了,不是咯咯咯的笑,而是嘴角升起两道月亮般的笑意。我看着他,也笑着。那一时刻,我忽然觉得,我和他,父亲和儿子,是眼睛看着眼睛,心看着心的。这是一种照耀,一种链接,从血液和心灵,精神和灵魂。

  他吃奶,先是奶粉,再是母乳,吃的津津有味,令人羡慕。我看着,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是吃母亲的奶长大的,但忘记了母乳的滋味,到底是甜的还是淡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由此,我还觉得:人是忘恩的动物,很多的给予只是接受,很多的恩惠只是空洞的赞美和缅怀。

  三个人的家开始热闹起来,儿子的哭声使得墙上的壁画微微摇晃。,有时半夜忽然哭起来,嘹亮的声音穿过窗纱,在黑夜之中,露水一样飞翔。妻子的刀口仍没完全愈合,但仍坚持给儿子喂奶。有一次,儿子哭得没有来由,且气势汹汹,不讲道理。我哄啊哄,用遍所有招数,仍旧不奏效,一生气,大着嗓门说:再哭,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合)岳母和妻子听到了,劈头盖脸一顿骂。我觉得羞愧,又觉得她们误解了我的无意之言。辩解一番,但却适得其反——热爱新生命,孩子,爱护和关心是一种上好的品德。(拆)

  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几年后,妻子和岳母当着儿子的面说起这件事情,儿子记住了,有一次,我独自在家带他,他不听话,训他时候,他反过来说:“我小的时候你都想把我从窗户扔出去,我还记得呢!”我震惊,脸红,羞愧,低下头来,语气变软——比他更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这是孩子的一种智慧或者孩子的谴责,似乎比某种正义更具备威力。

  儿子六个月能坐起来,八个月会爬,并第一次叫爸爸妈妈,十个月走路,没几天就开始撒脚跑。我喜欢和他一起睡觉,他胖嘟嘟的身体,散发着青草和奶香,比任何香水乃至花朵都要醉人。他身体柔软,光滑,芳香四溢,像鱼,在我怀里沉静和游动。我喜欢咬他的手掌,整个都含进去,喜欢亲他屁股、胸脯和脚趾——家里的两个男人,不像父子,像兄弟和伙伴,我叫他杨大锐(按照族谱,我父亲那一代为“恩”字辈,我这一代为“志”字辈,儿子为“大” 字辈),他喊我杨大爸;有时我叫他臭锐或臭锐锐,他喊我臭爸和臭老爸。

  母亲千里迢迢,专门来看望她和父亲唯一的孙子。深夜,母亲进门,就趴在睡着的儿子身边,眼睛含泪,满含笑意,用粗糙的手掌抚摸儿子的脸颊和手脚,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我看到了,有一种特别的感动,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是一种传承,母亲和父亲生育了我和弟弟,我和弟弟又生育了自己的孩子。这种形式古老而新鲜,迅即而永恒。于母亲和我们来说,儿子不仅仅是一种俗世荣耀,更是一种生命继承、灵魂交付和精神塑造。

  三岁时,我们带儿子回到南太行老家。第一次的故乡,他竟然一点都不陌生,除了和弟弟的女儿打架(和谐玩耍之后的矛盾)之外,一点都不嫌弃那里的生活环境。有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的不亦乐乎,跟一群蚂蚁过不去,或者捉几条虫子,放在盒子里。父亲抓了一只山鸡,说杀了吃,儿子哭,坚决不让,也不允许放飞,用绳子拴住玩耍,直到山鸡死去——本性暴力,不知不为罪。

  我们带他走亲戚,他都不陌生,与我们家的亲戚有一种天然的亲和与适应能力。有时,我和妻子会出去玩或者做事,把他交给母亲照看。他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得非常开心,可以一天不回家。而日暮苍山,他会自觉回来。找不到我和妻子,就一个劲儿地询问奶奶:爸爸妈妈呢?然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喊爸爸妈妈。我们老远听到了,高声应答。还没进门,儿子迎面扑来,在怀里委屈连续叫爸爸妈妈。

  告别家乡的时候,儿子跑过去,逐一拥抱每一个人,亲吻爷爷奶奶皱纹甚至灰垢的脸;不住回头张望,挥手告别。这些情景,令我温暖,莫名感动,觉得了生命的奇异和内心的隆重。

  四岁,儿子到幼儿园,老师比我们更为权威,时常用老师的话来教训我和妻子。总是说,这是老师教我们的。老师说的。父母和老师,权威(监护)的转移,地点的更改和交叉,同学之间的相互制约和影响。似乎从这时候开始,儿子进入了自己的社会生活。

  有段时间,儿子在学校变得沉默寡言,极其怕事,时常坐在冷僻的角落,心事重重——这令人心疼和焦虑不安。我和妻子分析原因:儿子变得喜欢生气,和其他小朋友们玩,一不顺心,就哭,说再也不给你玩了。几个经常玩耍的同学忽然之间疏远了他。妻子有意叫一些熟悉的家长带孩子来玩,或者让儿子邀请自己的好朋友来家里玩。“六一”节前,让他参与文艺演出,虽是不成形的集体舞蹈,也使得儿子找到了自信。

  而在家里,另一种“战争”,在我和儿子之间展开,或许是我幼时受惯了欺凌和饥饿的缘故,绝不愿意再让孩子再重复自己,因而格外溺爱,久而久之,儿子便不把我放在眼里。有几次,他做错了事情,我教训了他几句,他却反过来教训我,数落我,指责我,我气得乱跳,他哼了一声,扭头不看。而妻子威严,儿子最为惧怕,做错了,妻子打他,儿子便跑到我怀里或者躲在我身后。而当与他一起时,他却像一个威严的长者,指挥我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我不做他就生气,说:我让你干啥你不干啥,你算什么爸爸?父子之间是敌人,两代人,是朋友和兄弟。敌对是因为父子两代人价值理念、监管与被监管的冲突,类似于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二○○六年秋天,某次午睡起来,儿子突然哭了,我们以为他做梦了,梦见令他感到可怕的事物。没有想到的是,儿子流着眼泪对我们说:我长大了,爸爸妈妈也老了。你们能不能不老?!我怔住了,妻子也无语,我们看着继续流泪哭泣的儿子,半晌没说话。又相互看了看,妻子蹲下来,抱着儿子说:宝贝,等你长大了,爸爸妈妈都不会老。儿子擦了一下眼泪,看着妻子说:真的吗妈妈?妻子咬着嘴唇,对他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在无人提示的情况下,想到这一个残酷的问题——这是一个代替,生命的时间,时间的生命,一茬茬的人,被掠夺又被创造,循环往复,不知休止。儿子的这一疑问,携带了苍茫的终极询问,懵懂箴言一样,有着刀子一般的力量。

  忽有一天,儿子迷上了绘画,且有一种合作精神。有一幅画还被当地的报纸刊登,画的是我们家:一把巨大的梯子不是沟通大地,而是向着浩淼无际的太空。那里有一个青草遍地、花朵满枝的果园。一个孩子坐在青色的果树下,笑着荡秋千。

  但在幼儿园,我听到的一个不好的消息是:一个与儿子年龄等同的男孩子,经常模仿父母的性爱行为(片段),并几次与同龄的小女孩儿示范。老师询问,那孩子振振有词说: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子。我觉得震惊,本能总是表现出强大的诱惑力,随时随地——或许那孩子是无意的,振振有词背后,是不明所以的模仿。与我们这一代视性器官及性行为为洪水猛兽、肮脏之物的人相比,现在的孩子们接受并实践的恰恰是另一个极端。

  二○○七年六月,儿子刚满五岁,越发调皮,时常要我陪他到人群拥挤的广场去玩,每次都要我带上钱,把我带到他早已“侦查”好的超市,买下好玩的玩具和好吃的东西。周末,儿子越来越多地纠集一些同学来玩,傍晚啸聚小区,骑着小车子或者滑板车呼喊奔跑,不可一世。他亲切称自己以为好的女孩子为“我姐姐”或者“我妹妹”,男孩则是“我哥哥”“我弟弟”。有时候闹翻了,打架,相互不带脏字对骂,谁也不理谁,但没几天又好了。有时候我想:一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有些孤单呢?想起自己小时候,与弟弟争抢吃食,合作偷摘别人家的果子,也因玩具稀缺而翻脸打架。但毕竟是一种竞争,血缘的联系是最奇妙最妥帖的,一个孩子的童年是优裕的更是孤独的。我想,如果我们再有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是不是对他的成长更有利呢?还有将来,我们老了,不在了,他也老了——老了的人就像孩子一样;如果他再有一个哥姐或者弟妹(想到妻子前两次人流)是不是更好?

  五岁生日那天下午,他又一次突如其来地说:“等我长大,爸爸妈妈就变老了。我很伤心!”我们又是一阵黯然,看着儿子的脸,叹了口气。我们依旧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却又不能不回答,但回答什么呢?我感到茫然。那一刻,整个人轻飘飘的,俗世杂念全部清空,只剩下一颗玄想悲伤的灵魂。好在儿子说过就忘了,不究根问底。我们也随着儿子话题的转移,将这一问题搁置脑后。

  现在,时间使得儿子的思维日渐清晰,行为渐渐独立,每天中午晚上,都要我哄他睡觉。躺在一边,听着他单纯的呼吸,我想:儿子或许是我们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了,他和我,我和父母,构成了一种砸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赫拉克里特说:“我们身上的生和死、醒和梦、少和老都是同一的。”一个家族,血缘的流传……不可逃脱的连体命运。

  最近,经过一番考量,我们决定回老家买房子定居。我觉得恍惚,从这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十多年过去了,我像其他人一样活着、梦想、忧郁、疼痛、幸福、庸俗和高尚、沉沦和神圣,从少年到青年……最终,必将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像一个奇异而隆重的循环过程,包括过去的和未来的,丢失的和逃跑的,一切都囊括其中,梦境一样沉重、缓慢且迅即。

  二〇〇七年六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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