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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蒋蓝诗歌15首

2012-09-29 00: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蒋蓝 阅读

    蒋蓝,1965年8月30日出生于自流井,当代诗人,文化批评家,随笔作家。1986年开始诗歌创作,2000年加盟后非非写作。已出版有《诗歌笔记》(诗集)、《黑水晶法则》(思想随笔)、《玄学兽》、《哲学兽》(散文)等多部个人著作。代表作有:组诗《酷刑及其他》《经验十书》以及思想随笔《黑暗之书》等。在继续诗歌写作的同时,“以深入黑暗中心的思想随笔开启了非非主义写作的一个重要方面。”布老虎散文奖获得者,中国作协会员。现供职于成都一媒体。


明月书
 
因为醉于打捞,水月比在天上更收敛
只把鱼鳞招摇地撒在远处
抽身去往曲折的睡眠
横斜的树桠稳定摇晃的高空作业
使夜空流畅,哑水愈静,带有
松脂的火

波纹弯折月轮。倾斜反而均衡了水银的分布
就像叙事总有起伏
一个峭拔的坡度使时间打滑
先至或迟到的人与事,一起止息了
我用头将这面镜子撞破
夜晚的丝光被高抛起来
从水底通往天穹
构成一条
空心的走廊

没有镜子的地方
也许就是出口
深深潜入这温热的晚水
用一口气的长度,从水下仰望
天河的灯座
既不溶解,也未冰结
甚至也没有燃烧
它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离开
然后,自生自灭

脆弱的美学往往比水更软
一尾鱼对我们的袭击,就足以
乱波古井

2006年2月11日成都

 


明月随录

月亮一直在窗口萦回
控制体态。再高
会被树阴会吞没
如果沉落,就成为窗棂上
散步的风铃
月照清晰而细致,玻璃融软为大气
窗外,月亮为我点燃了
十万根火烛的婚礼

我静静观看银子的疯跑和归聚
发光的葵花,错觉地张开身体
受孕的甲虫,从蛰伏的梦田
深浸至树根的巢穴
我看着满地的落叶,让风
卷成一支香烟
而那些树梢,以娴熟的
暗中作业,标本倒置
把树影摇曳为腰的弧面
竖在天上
事物一直对过往的影响,焦急、无法改变
四散开来的脚步
在篱笆墙的支持下
找到了迂回和上升的证据

我听见水流的哭

更高空,有鸟飞过
就像停留在我睡眠的时间
不一定被照亮,更可能
是源于故乡的深咸

2006年2月6日

 


纸上明月

今晚,我用一页字纸
把明月与故乡隔开
月光之盐,让夏季的河床梨花盛放
或在卷舌音的辖区,枯树俯身玫瑰
寂静顺枝桠盘延,倒影入水时点燃了一树嫩光
——
这是我童年兴奋的游戏
放飞夜风筝
月亮就像一只酒瓶的瓶嘴
将风筝醉成了裙摆
越来越高的酒意,绷断了拉线

现在,明月无法透过字纸
纤维正在造像,字义深入贫困
宽厚的云翳在暗中反复开屏
我的呼吸,掀动纸角
指缝即刻注满褐色的山水
我立在河边的山麓
略略一动,压塌的土块
覆盖了结满卤气的滑腻的路径
指甲找到的小河
曾经将我的衣服漂走,我伤心得大哭

那些从我身上掉落的烟丝和断发
是纸上可疑的晶体。好在月光
比纸更白,比额头更稳定
足以让书写和臆想失义
熟人一个个已经死去
剩下的,兴高采烈
某个月黑风高之夜
我爱过的女人,从车站入口回过身来
一边融化,一边凝为盐柱

2006年2月14日成都


 
 
脆刀

从一开始就放弃——
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情了
黑刀拒绝了闪光和风声大作
毒药、枭鸣、乌鸦相继成为
黑暗中最亮的区域
连距刀最远的红锈
也渐渐爬到了锋脊
刀蛰伏得更深
深到不成为利器
甚至,就是一块锈铁
石头的阴影下
它唯一的动作,在于偶尔抖落
漂满肩胛的星辉
 
不管为什么样的梦浸透
刀不再从黑暗之外具形
今夜,暴雨的雷电舔着黑刀
直到它被无边的蓝与柔软唤醒
刀暴起,弹响十万根弦
 
锋芒不是消匿于它的钝化
而往往是吃力的腰身
如同黑丽的蛇
经不住一双巧手的一提、一晃、一抖
 
黑刀从来没有松驰过
没有尝过血与泪
连青丝和流水也不曾划破
刀就这样被自己拗断
断口的雪融化不止
 
黑不再是无解的
就像一个谜
底牌很简单,被人猜中或故意猜错
在刀身保持平静
 
2006年5月30日成都

 

枯花

时光在向日葵之上凝滞
燥热的气浪铺如哑水,将山峰凿圆
一个人穿过旷野
不时被花朵与往事融化
就像一个女人感受祖国

身影不再是黑暗里最黑的花
那不是蛰伏的初衷
身影低而迂回
为藤蔓缠绕进一步斜软
就像花鹿舔食盐碱
脊背的地平线上,狼群的炭火把夜色
剜出洼地,苦苦寻找水源

我已经难以计数
这穿越的长度
行进不止,又似乎原地未动
卡夫卡派遣的K
总是无法靠近城堡
身影划出一垄一垄的犁沟
盛满天空的亮冰
直到星座被山峰节节拔高
葵花的头颅彻底返回功课
大地的女人,用汗的方式
在我的掌纹打滑,立定
穿进我的手骨

横斜而来的枭声偶尔照亮大地
风把丛林擂成镔铁,从不逆向
在我掌上行走的女人
来过,并不意味停息,或者继续
她做自己的事
一边把自己开成枯花

2006年6月12日在成都

 

碎焰

碎焰,或是裸麦
针脚般织在水面
使得波浪的每次陡转
富有节制,舌头安全返回语义
城市的灯火如拉长的嘴喙
却撩起了水衣裳
骑在马上
摇晃的丛林把光倾倒在草尖
天穹亮成一只暗红的陶罐
在树叶边缘
在果实的脐上
在乌鸦危言耸听之外
碎焰的冰渣偏蓝,即灭即生

每走一步,碎焰就在脚下消匿
灌浆的茎块将梦带往地表
碎焰是那些星星的骸骨
像倒仆的流放犯
草根,穿过他们的头颅

已经无需研磨词语了
深夜,钟表匠
放下了工具,让蜗牛回到壳中
我的父亲靠在椴树上
咳嗽,断续地喊,然后死去

早晨总是从斜面开始的
无人知道真理的表达
播下龙种收获跳蚤的事很平常
我的收成
是野草、灰烬,还是钉子?

2006年11月12日在成都

 

臆想一只豹子

倦意摇浮的下午
书上的字,与书外的树叶
具有橡皮的黏性,近似
橡皮擦拭流云的阴翳
臆想一只豹子逆黄昏而来
突然拐弯,把回忆挂成一片斜坡
也可以把时间卷成利器
它从光亮的边缘掠过
将我的肋骨撞开
被脚掌翻起的地皮
还没有随弧线飞至
下落的高度

豹子足以缩短明与暗的距离
身体必须忍受挤压
从伤口到玫瑰,从天灵到软骨
豹,一点点进来
锈钉子一样
被磨得挺括而革命
豹纹在走神,移来梦中的黑菌
趾爪伸往暗生的区域
花在不断成长
那些陌生的面庞
不容我呼唤,就被速度
抛在落叶之下

往事在碎裂,但没有
完全消失
豹绷紧了我,触须刺出来
如同我反穿着豹皮

这个幻象反反复复
跃往高处的血,哑水一样无际
我腾空了内心
豹子却匿在
脊背摇出的林地
疼痛的胸口,可以向稿纸和刀子敞开
豹子反而喜欢
从我的额上,驻足遥望
它刨出的冷火
撑起的旷野

 

在推论中现身的老虎

每走一步,风景就从老虎四周后移
垂照的光将虎纹涂改
用纸即可把栅栏加固
挡住逼近,增添雄心
然后多次对折
老虎成为小房子里的囚徒
面对陷阱,兽夹,成语的栅栏
老虎比猫还小
发蓝的身躯像萤火
与修辞隔墙而听

在皮与毛的衍推中
比起纸老虎
活在字里的老虎是幸运的
被墨水讨伐,又靠墨水养活
唯一的机会,在于利用转喻的歧义
插翅而虎步
只剩纸,以及堆在纸上的豪情

直到有一天,字老虎
来到了纸老虎的房子
纸包住了火
那只“一戳就破”的著名手指
并指如剑
被纸上的死穴牢牢夹住
那不过是喻体归于喻象的举止
伫立在纸张远处的老虎
浑身的毛散光成晕
颤动在革命中的手指
蜡一样,半透明

 

困境

我已经经历了许多
却从未见过
桃花被雷电击毙
剩下一树的干血

这就类似于
我在玻璃上
钉钉子
玻璃没有碎裂
但中途弯曲的铁钉
使我的工作
难以进退

就像枝条
只以影子的斜刺
就足以搅动水体
陷于玻璃的钉尖
用了水蛭的利器
却被更亮的痛钳住
构成玻璃的雪花

这就是说,有些事情
干净而透明
但无能为力

 

深入到痛

爱一个人
直到他的影响成为空气
弥散在夜风中发亮,以一种坚持的香
像扎进脚掌的钉子,弯曲而牢固
锈在痛的远处

现在,这个人去了

面庞在风中碎开,碎成平面的纸脸
树叶总是以背阴的一面
翻出嫩光
以一柱灯心的完美
将火的光荣悬挂
扛着鸟巢的树,把什么秘密举到高处?
收藏音乐的铜啊,又缄默了什么样的火焰
在向黄金过渡的中途?
凡能够被记住的
定要说话

回到事物的行列
是一个下坠的过程
就像鸟的飞掠
与水面轻微接触
在水的皱纹中心,在寒冷地带
它被一个突然的预感控制着
返回顶风的国度

能够呼吸到一个人的气息
能够在雾气里捕捉一个形象
像是在沙砾中找到一个光滑的动词
开始从我的心脏滚向脚底
在身体的最深处
爱的人做着手势
让我回到他身上
让痛成为磨不掉的颗粒
花刺一般怪叫

爱,并不总是39级台阶
有时是一种愉快的受虐
使我放弃聪明、怀念和斧头
当疼痛呼唤到自己难以坚持之时
甚至会觉得,是痛
行进得不够深入

现在,这个人去了
用一种倒退的步伐
把夜晚的丝绸撕出洞穴
一个词滴出的酸水
将时间灌满腐蚀的声音

 

水翅

闪电躲避着炸雷
它在树叶背面迂回,划出忍者的白刃
你的腰肢在转蓝
直到闪电的刀柄
完全陷入你无边的身体
在纯黑的时间里
你发光如孩子
我触到不融的冰

你的肢体在变幻
从处子到老师,从死
到丝绸的妹妹
从正午的知识
到子夜空旷的鞋跟
你软成蜡,成为一堆烂花
你端起了所有的河流
你打开了你的水翅
那藏匿的闪电
用纯粹的低飞
将水、香气、咒语与寒冷
一点点送进我的口唇

世界变小了,纸张的正面和反面
都可以横飞
就像皮肤对皮肤的渴望
再进一丝,就流血不止

2006年5月25日上午

 

春夜听雨
 
雨在窗上摊开,人就静了
连久违的琴音,撑立的水面
显得假和聒噪
雨立在水上,打开怒放的乳房
一些树伸出掬光的叶片
另一些,只把灌浆的秘密匿往暗处
恍惚而蛇腰

慢飞而去的低语,逐渐在雨中竖直身体
像一根刚刚擦燃的火柴
雨滴在火中爆出湿的脆响
用掌灯的坚持,从一蓬罂粟坚持为一根弱苗
至到火茎被水泡软,火再次偏弯
我看到弧形的火焰,被鸦声拾走

我没有更多的指望
只能把剩下的时光,贴往玻璃
谦虚如影子,一个大写的花体字
无论正写或者倒挂
将成为唯一的美学
那盘踞在梦巅的豹
因为没有了防守或进攻
只得把趾爪收回深水
让忧伤毫无阻碍,穿透花纹和头骨

我能不去的地方,都不去了
能够抵达的,也正在取消
水在打开,然后合拢,不留行迹
现在,一支点着的雪茄
应该躺在出味的嘴里
而一个要消泯我余生的人
如果无法区分,玻璃中
只是我举起来的左手
至少,该准备一把好刀

 

树梢上的脚步

我感觉树梢在动
下坠的圆弧,恰好让树叶斜飘
原位的绿,借助于
颜色的浮力,与天空一起膨大
树叶下延,掬满一片
慢密的无垢之银
从叶子边口平溢
那些毛齿沾滞而恍惚
一条烂银的滚边
将梦的边际推到看不见的背后

树梢被蝉声灌亮
叶脉与蝉翼互照镜子
在彼此的经历中触动叫喊的花纹
露水在叶上书写,在叶鞘迟疑,枯笔
将夜晚的沉淀物软化,为高处的鹰影洗浴
就像我通宵阅读的双眼
文字留在原地,只带走字肩的云
水将尘埃推到水滴的外心,鹰羽擦出钢色
这抓不住的水
什么时候才能自根系,回到
招展的尖顶?

我看到树叶的反面
那逆光的脚步,回忆的香气
如同楼道里向我椭圆的脸,裙底的窄光
在树的指尖反旋而狐行
一小片被春情催干的叶,夹在树梢
就是离开,也是一种蝶的方式
无须着力,也无从预计

厚厚的落叶下
我的舌头刚刚突破限制

 

风中的生活

将雨水摇落枝头
就是一地醒来的月光
深夜的鸟,手推车一般驶过树巅
风在墙角吹着回旋的呼哨
在天花板上把灯光压暗
仔细的话,我可以看到风的翅尖

风熟练翻动桌面的纸张
纸页斜飞,把字词卸在空气中
混在一起的将被剥离
相互仇视的只好彼此鼓掌
风把字词拔起,读音歪斜,丧失立场
哗哗的倒落。窗外的树反弓而修长
因为弱不禁风,只好把满树的水声
将夜色荡到浪口
风在纸间犹疑,字隐于花朵
面庞从笑容和香气的稳定里
趋于简单和干净
而有些词根,蔓延到纸背
将无解的往事,栈道一般悬在弧顶
这倒挂的书写,才让字词纷纷回家
我注意到,有些字站反了位置

我明白觉风的方式和呵欠
它在纸面划出的折痕
被灯光填满
椅子的靠背硬痛我的脊柱
笔触摸不到比自己更深的墨水
听任血液将天庭冲塌
在暖意涌现的时候
字和纸都睡去了
剩下静立的事情

 


低语
 
俯冲的鸟,将光扛在背后
鸟就黑了。越来越逼真地接近石头
它在无限临近身体
和倒立的影子,直到
翅膀把自己划破
在碎镜的水面,鸟就像经过一次政变
带起了水
和片片惊飞的羽旗

这个场景使傍晚延续
我已经把天空、友人和反动派
平衡地关在窗外
让他们表面斗争,暗通心曲
我轻,软得可以被弱光舔舐羽翼
或者,被墨水占领
像那个回到巢穴的卡夫卡
安抚纸上的快马,让蹄声返回凹陷的安静
扳正歪倒的椅子
却怕惊醒,词语的弧度,和椅子上
摇晃的碎梦
这近似于扶住突然昏厥的女人那样——
不能撒手,也不便让她的狡计
得逞,甚至出现变数
就只好僵在那儿,古代的玫瑰在她腰部绽放
外省的火焰
刚刚回到她的脸颊
让所有的回忆都发出泪水的香气

我被一根蛛丝挂起来
黑暗的独角兽正把尖角藏进我的身体
它是一匹失名的白马,等候我的抚摸和唤醒
脊背上蠕动的弯带,仿佛干渴的金属
我用拇指刮摸这披光的刃
既可以看到银子的路,还可以看到
那看不见的鸟
在高处,豹子那样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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