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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我想表现风光的一面,可脆弱才是我的本质

2019-10-29 10:4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在电影界,李安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也是一个标杆性的人物。

从不懂英文到美国学习,毕业后在家待业6年。37岁时还一事无成,直40岁才开始有机会崭露头角。最后成为电影史上第一位获得奥斯卡、英国电影学院奖以及金球奖,三大世界性电影颁奖礼上最佳导演的华人导演。他的人生也是一个励志故事。

他外表温柔,内心却很有自己的想法,有时甚至有些固执。比如他坚信,采用120帧才是电影的未来。三年前的《比利 林恩的中场战事》原以为能证明他是对的,结果票房失利。

三年后,他请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特效制作者 Bill Westenhofer,还有500名视觉特效师,花了整整两年,同样用120帧制作了电影《双子杀手》。仅制作成本就有1.38亿美元,在北美首个周末票房只收回了2050万美元。

《双子杀手》或许达到了电影的最高科技水平,却似乎也打破了李安的差片记录。

下面是陈文茜采访李安的部分节录

李安

文 | 李安 x 陈文茜

陈文茜:

中国男人通常不谈自己的脆弱,但李安认为很多脆弱时刻,让他找到了力量,看见了某些温暖。他把自己放得非常低,有一种中国文明里特殊的谦虚,以及任何文明里都欠缺的包容、忍耐和脆弱。在脆和弱的不同概念里,他提示了每个不同生命所面临的难题,变成了最会说别人故事的人,某种程度也将自己的人生故事处理得极好。为什么你觉得脆弱对你那么重要?

李安:

大家看到我都是风光的一面,当然我也想表现风光的一面,尤其是在台上时,因为我发觉不仅能给大家很多鼓励,也能给社会正面能量,不光是我自己好面子。事实上,我经过很多失败,脆弱是我的本质,但不晓得为什么我用戏剧的方式反而表现了我的强项,成为一个成功的示范。

与其说我的成功是从脆弱开始,不如说我很勇敢面对我的脆弱。我不在乎把它拿出来,也因为从事艺术的我有这种真诚,所以才会动人。我因为自己脆弱,所以很能同情别人的脆弱。而戏剧是检验人性、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艺术。强的东西不太容易动人,你脆弱时,大家就会替你着急,帮你演戏,而这时是最动人的。我常跟演员说:「如果你表现这么多,根本就不需要同情,你的作用是让别人帮你着急,帮你演戏,因为你再怎么演,也没有观众的脑筋演得好。」同样的道理,我想我很受大家喜欢,可能跟我的样子不是很强硬有很大的关系。

我小时候是个非常瘦弱、容易害怕、容易哭的人,从小碰到什么事都要哭,一年级时,我每天至少要哭一次,很容易被东西吓哭,是很没有用的一个人。看电影如果是哭戏,我会哭到整个戏院都在笑说:「你看,那个小朋友哭得好好玩。」而我还是停不住抽泣。小时候,我就对很多事很有同情心,但也因为我很瘦小,所以常常很害怕。我在花莲师范附小时,有我怕的事情。到了台南也因为我不会讲台湾话,而且台南公园小学又是大学校,在这样一个本省的陌生环境,我常常很害怕。

初中成长期,我个子特别小,初一大概是一百三十几厘米,高中才过了一百六十厘米。到了高中更糟糕,我父亲是校长,但我还是很害怕,不晓得在怕什么。书也念得不是很好,本心是个很脆弱、很乖的小孩,从来不敢反抗。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四十多岁以后,我竟拍一些别人不敢拍的东西,就是很喜欢。上手一个片子以后,才发觉很可怕,而我就是每天把该做的工作做好。

电影有两件事对我来说很奇怪。第一,电影对我很简单,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做得那么吃力,像我在电影学校时,不太会讲英文,但不晓得为什么我一做电影,大家都会听我的话。学校毕业以后,有一部台视电视剧愿意让我去打灯,不管我是打灯、打杂,或是在纽约拍片,从早上开始到下午,我就变成导演,每个人都听我的。

而且我的脾气很好,很少发脾气,很认真做我的事,不太能够骂人,因为大家都拼命给我想要的东西。我遇到很多感人的故事,甚至有五代、二十年不讲话的家庭聚合起来一起帮我,这种事情一再地发生。我的职业很奇怪,大家每天都会来问:「你要什么?」无形中,我做出一些大家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成绩。

其实在拍《理智与情感》那部电影时,我一个英文句子都还讲不全,但手上却有英国最好的文学作品、卡司,包括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剑桥、牛津毕业的最顶尖的人。平常都不可能讲上话,可是我也因此更注意他们的表情,也把它拍出来,还提名七项奥斯卡,事情就这样一直发生。我常常拍完以后,有一种不可承受之重的感觉。所以,我的人生其实很矛盾,但后来我也认命了,觉得你们喜欢就喜欢吧。

陈文茜:

这句话突然感觉有一点骄傲?

李安:

因为太多的谦虚看起来会有虚伪的感觉。不过,谦虚是我的本性,不是我做出来的,有时我要很体面,因为想为亚洲人争面子,这样就能壮大自己的勇气,不断给自己不同的理由让自己体面一点。

其实我的本性跟妈妈很像,是个很依赖人、脆弱、害怕的小孩,也很像台湾人的个性。有些台湾人从小到大都在输的环境、害怕的状况下长大,内心很脆弱。长大以后,也不是说要强硬,而是你的真诚不光是面对自己的脆弱,有时胆气壮一点也是真诚的一部分,我尽量训练自己,不要那么怕。我有挫折的地方,也有做作的地方,就是你们觉得我还不错的样子,那些其实是我做出来的。因为我本性其实是害怕、喜欢躲起来的人。我想我也不谦虚,我拍电影好像还不错。

我一直拍到第八九部才有这种感觉,前面都是在很害怕的环境,可是后来就变成必须要学我很怕的东西,不然好像就不够真诚,后来也有这种心情在里面。不过,那是一种反求诸己,必须要真诚面对害怕的事情。

陈文茜:

你从小在台湾长大,很爱哭,一直都是输的感觉,通常这样的孩子到了美国,那个输的感觉会更彻底,因为台湾到底不是一个完全歧视你的地方。可是到了美国,你怎样在一个让你更脆弱的地方,居然慢慢找到了自己?若用一种社会定义来讲,你失败了非常久,可是你怎么从来不会用那个角度看自己?

李安:

自信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天生的,这个我比较少;另一个是外来给的肯定,当大家给你的肯定多了,你自然就会产生「自己也不错」的样子,有一种自信心。像当总统也一样,一开始可能很害怕,但阅兵几次以后,那个样子就出来了。市长也是,几次会议、演讲,样子就出来了。做导演也一样,刚开始不敢讲话,后来也不晓得为什么自信就会渐渐出来。

我刚到美国时当然很害怕,比刚进台南的小学还害怕。因为语言不通,而我们从小就看美国电影,所以很崇拜他们,当然电影里很多都是假的,但我们不晓得,以为美国人就是那样。所以到了美国,一看到白人是既兴奋、又新鲜,好像走进布景一样。

记得有一次放学,看见他们打美式足球,男的又快又壮,女的又漂亮。就觉得很自卑,感觉他们又聪明、又优秀、又漂亮、又健壮,看了之后觉得很沮丧。因为学戏剧语言很重要,要不断沟通,而且都是涉及文化的东西。

其实前两年我都是半猜半听,吸收非常有限。所以,后来我的视觉能力变得比较强,而我又很会猜英国人、德国人、黑人、白人怎么想,也都猜中。所以,为什么有人说我各种电影都可以拍,其实跟我很会猜有关。因为我很会观察、猜测、揣摩、旁敲侧击,用各种方法抓到那个准头,这跟那段时间的训练有很大的关系。那段时间虽然很害怕,可能是我的命比较好,对戏剧有天分,一碰这个东西好像就没有害怕,在艺专时也是这样。

陈文茜:

很多跟你有类似机遇的人,虽然也有谦虚的一面,可是久了,往往会觉得时代对不起他、政府对不起他,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只有愤世嫉俗的面向,为什么你没有?当然你现在不需要,可是你四十岁之前,很需要,也可能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你没有?

李安:

我不晓得那是我的优点,还是缺点,以前我也曾被女朋友甩过。在当兵的最后一个月收到分手信,也就是被兵变。有两个月我真的很生气,因为在高雄海边当兵没有别的事,但过了两个月,我就觉得她很可怜,一个人在外面发生了变化,不晓得怎么办。我后来一点也没有恨她,因为我大概也不太有能力去恨别人,或真的生气超过两个月。

我在生气的逆境里,有时会找到同情。觉得如果不爱或不原谅别人,都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生气只是别人要做的事跟我们相撞,所以不应该有恨意。恨一件事情时,受最大伤害的其实是自己。不是所恨的人,生生气就可以了,不必做很激烈的举动。而正好我可以做的事情也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很多仇我都报到了,但不是我自己去报的,是后来事实证明我正好有这个命。

陈文茜:

当你拍西方电影时,相对比较坚强,因为你可以像《手术刀》一样面对西方的题材;可是每一次回到东方,你不仅近乡情怯,很多脆弱也一直跑出来。我很好奇,你一直在西方、东方间来来回回,为什么东方或家乡使你那么脆弱?

李安:

就像小孩和父母的关系四、五岁就决定了,因为你生出时是脆弱的,完全需要父母,力量的交流只有单方向,包括小孩对父母的需求、父母对小孩的管教,父母不给你喝奶,你就不行了。你那么小,父母那么大,他照顾你、管教你,所以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根深蒂固。

滋润你、成长你的环境,不管是好的经验、坏的经验,都会深深影响你,逐渐变成我们心里因素的一部分,你没办法选择,也没办法抗衡,这也是我们最脆弱的一点。家乡对我就是这样,我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怕爸爸。等到我比他还要强壮、还有名时,我不但怕他,还怕伤到他的感情。也很难解释我跟母亲为什么会有那些感觉,现在我对孩子也有那种感觉,对家乡我就是会有这种情绪在里面。

陈文茜:

你这么爱故乡,在奥斯卡金像奖得奖时刻,你会不会告诉年轻人,愈爱故乡,不见得要留在故乡,可以大胆走出去勇敢去闯荡?

李安:

走出去很好,因为台湾很小,本来就该走出去。在全球化的时刻,全球会更尊重你的地方性,因为你是特殊的。在美国有一句话说:「你可以把男孩带到中国城以外,但你不可以把中国城带到男孩的心以外。」这个世界很大,我们需要和外面学习、交流,互相帮助。

陈文茜:

我们现在的年轻人面临的大环境很不好,你在纽约蹲点那么久,怎么坚信自己的理想,不去选择别人的价值?

李安:

我们父亲那一代在抗战时期长大,经历风雨变色,他们的忧患意识非常强,也有强烈的大中国情结,当然也有固执的一面,可是传给我们的是生存力和韧性,也就是很能受气、吃苦、有骨气,我父亲不喜欢我做电影,但他给了我一种骨气。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人要有骨气,但我没有傲气,外圆内方、生存力和竞争力,这些都是他们那一代教给我们很重要的东西。

我看到新一代的小孩,就比较软一点,很善良、可爱。可是生存意志比较软一点,有时你要提醒他们,担心他们,但素质都非常好,善良又聪明。一个人会反映父母那一代,我们的小孩则反映我们是怎样的人,而我们反映出的是父母。光人好没有用,要有生存力、竞争力,还要能表现。

陈文茜:

你在纽约等电影拍的那几年,除了煮饭,你都在做什么?

李安:

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若没有做我喜欢的事,或者帮别人做事时,我整个人就好像塌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没有办法控制,这是我的弱点。我非常清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久都拍不成,挫败感很重。我太太她帮我最大的忙就是「不管我做什么」,她有一种价值观念是「不工作不可以」、「不努力不可以。」

其实我发呆的时间很多,我不鼓励年轻人发呆,很多人发呆也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来,怎么交代?你没有做事,又没有做事的基础,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很糟糕。艺术其实是没有理由的,赔钱、赔青春、赔你的家庭关系,各方面都赔了,但你还在做。

李安名言

拍电影的人不需要别人勉励,需要勉励的人拍不了电影。

这世界上唯一扛的住岁月摧残的就是才华。

人生不能象做菜,把所有的料都准备好了才下锅。

所谓的感性,是挡不住的;挡得住,你这个人也没啥味道了。

恐惧是生活惟一真正的对手,因为只有恐惧才能打败生活。

我们能触摸的东西没有永远。把手握紧,里面什么也没有;把手松开,你拥有的是一切。

人生不只是坐着等待,好运就会从天而降。就算命中注定,也要自己去把它找出来。努力与否,结果会很不一样的。只要越努力,找到的东西就越好。当得到时,会感觉一切好似注定。可是若不努力争取,你得到的可能是另一样东西,那个结果也似注定。

人生的光荣,不在于永不言败,而在于屡扑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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