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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冲先生与西南联大:翻译人生从这里起步

2018-04-03 08:46 来源:新民文化 阅读

许渊冲

  许渊冲先生从事文学翻译60余年,出版过100多本译作,涵盖从先秦到明清的历代经典。2010年,他获得中国翻译协会“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2014年,获得国际文学翻译领域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而《朗读者》节目,则提升了他在公众层面的知名度。

  本文要讲述的,却是这位98岁的大翻译家和西南联大的缘分。

  “联大拥有地球上最聪明的头脑”

  一部《无问西东》勾起了人们对中国近代学术史上“衣冠南渡”的无限怀恋,西南联大师生在那些苦难岁月中所迸发出来的智慧之光,穿过历史尘埃,仍照亮现实与未来。当年就读于西南联大的学生谈及自己的老师无不心潮澎湃,恍如昨日。

  同样,和许渊冲先生聊天,话题也总离不开西南联大。因为在西南联大,像叶公超、闻一多、朱自清、陈寅恪、吴宓、沈从文那样名震四方的文化大师,在学生面前,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老师”。当年不少西南联大学生都认为朱自清先生讲课枯燥乏味,与其灵动飞扬的文字相去甚远,但许渊冲先生却为之陶醉。虽已近期颐之年,先生仍记得朱自清先生讲《古诗十九首》的情形:

  “记得他讲《行行重行行》一首时说:‘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两句,是说物尚有情,何况于人?是哀念游子漂泊天涯,也是希望他不忘故乡。用比喻替代抒叙,诗人要的是暗示的力量;这里似乎是断了,实际是连着。又说‘衣带日已缓’与‘思君令人老’是一样的用意,是就结果显示原因,也是暗示的手法;‘带缓’是结果,‘人瘦’是原因。这样回环往复,是歌谣的生命;有些歌谣没有韵,专靠这种反复来表现那强度的情感。最后‘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两句,解释者多半误以为说的是诗中主人自己,其实是思妇含恨的话,‘反正我被抛弃,不必再提吧;你只保重自己好了。’”

1940年代西南联大外文系师生合影。后排右一为外文系主任叶公超,席地而坐者右边第二排第三人为吴宓。

  1940年代西南联大外文系师生合影。后排右一为外文系主任叶公超,席地而坐者右边第二排第三人为吴宓。

  当然,说起西南联大,许渊冲先生常常挂在嘴边的是同窗杨振宁。许渊冲与杨振宁有着跨越时空的缘分。他们共同接受联大的教育。只是大学毕业后,杨振宁赴美追求科学真理,许渊冲则选择欧洲,研究文学与美的创造。许渊冲先生记得,叶公超先生讲解赛珍珠《荒凉的春天》时,杨振宁问:“有的过去分词前用be,为什么不表示被动?”但叶先生不屑回答,反问杨振宁:“Gone are the days为何用are?”杨振宁吓得以后再也不敢直接向叶公超先生提问。但每次英语考试,叶公超先生总是将最高分给了杨振宁。许渊冲先生打趣道:“杨振宁的提问说明他能注意异常现象,已经是打破‘宇称守恒定律’,获得诺贝尔奖的先声。”所以,对于西南联大,许渊冲先生在《联大与哈佛》一文中说道:“联大可以说是超过哈佛,因为它不仅拥有当时地球上最聪明的头脑,还有全世界讲课最好的老师。”杨振宁先生也感叹:“我那时在西南联大本科所学到的东西及后来两年硕士生所学到的东西,比起同时期美国最好的大学,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为错失的爱情哀叹垂泪

  西南联大之于许渊冲,除学业之外,还留存几段爱情的回忆。许渊冲先生说,中学时代往来的大多是男同学,进入西南联大后,才开始与女同学有所接触。遇到心仪的女孩,他总是以诗意的方式表达爱慕之情。

  大学一年级上钱锺书先生英文课时,许渊冲被邻桌女生周颜玉的美貌所折服。回到宿舍,他将徐志摩去世后,林徽因路经其故乡所写的一首小诗《别丢掉》译成英文,并配上徐志摩的那首《偶然》和一封长信,希望以“别丢掉/这一把过往的热情,现在流水似的,轻轻/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叹息似的渺茫,你仍要保存着那真”那样美妙的诗句,打动芳心。但诗稿与信发出后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后来偶然读到老师吴宓日记,许渊冲才恍然大悟,吴宓先生日记记载:“前数日,于城门遇周颜玉,着橙红色衣,盛施脂粉,圆晶轻小,如樱桃正熟,偕其未婚夫行。今又遇于凤翥街口。着月色衫,斜垂红带,淡施脂粉。另有一种清艳飘洒之致。与其夫购晨餐杂品。宓深感其美云。”美人原来早已心有所属,许渊冲自然只能陷入“单相思”苦恼。直至半个世纪后,许老方与美人有鱼雁往来。许先生向周美人索照,对方幽默回复:“最近无照片,下次定会寄一张给你,不过白发老妇,请不要吓倒。”

  后来,许渊冲先生在联大又有几段“艳遇”,同样无疾而终。聊及年轻时的爱情,许老仍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激情,也会为错失的爱情哀叹垂泪。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老妻正端坐一旁,便戛然而止,幽幽地说:“我和太太相遇已是很后面的事了,那时已见过许多世面,看法就不那么简单了。”

  翻译人生从西南联大起步

  许渊冲先生的翻译人生其实最早也是从西南联大起步的,对他翻译美学理念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吴宓先生。许渊冲原本崇尚鲁迅先生的“硬译”。而吴宓先生以柏拉图“一”与“多”理论解读翻译技巧。因为“一”指理想,如方或圆;“多”指实物,如方桌圆凳。方桌无论多方,四边总有不直之处;圆凳无论多圆,圆周每点永远无法始终与圆心距离相等。翻译同样如此,译文与原文要做到完全匹配,无异水中捞月。因此,许教授崇尚意美、音美、形美的翻译准则。无论在翻译毛泽东诗词、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和《红与黑》等作品,许老均遵循“三美”标准。如他把毛泽东诗词“不爱红装爱武装。”原文有两个“爱”和“装”,前者是动词,后者为名词。译文也有两个“face”和“powder”,但前一个“face”是名词,作“面孔”解释,后一个是动词,是“面对”的意思;而一个“powder”是名词,当“火药”讲,另一个是动词,有“涂脂抹粉”的意思。还有,唐诗中“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许先生译成“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 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一个“forest”,一个“river”;一个“sheds its leaves”,一个“rolls its waves”;一个“shower by shower”,一个“hour after hour”。这些均与先生审美追求完全一致。

  许渊冲先生告知,他对“三美”的尊崇源于童年时代,小时候唱英文儿歌“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音乐之美有助于记忆,也开启了他学习英语的兴趣。后来背诵莎士比亚《Julius Caesar》(《凯撒大帝》)“Not that I loved Caesar less, but that I loved Rome more.”(并非我不爱凯撒,而是我更爱罗马)名句,正是因为音美、形美、意美,记忆起来易如反掌。

  遇难题首先想到钱锺书

  钱锺书先生从西南联大开始,就一直对许渊冲先生投以青眼,而许渊冲先生对钱锺书先生的授课也一直记忆犹新:

  “钱锺书先生教我的时候才28岁,刚从牛津回国。他在清华时上课不听讲,而考试总是第一的故事,在联大流传很广,使我误以为天才不用功就可以出成果的。钱先生1939年4月3日讲的一课是《一对啄木鸟》,他用戏剧化的方法,把这个平淡无奇的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化科学为艺术,使散文有诗意,已经显示了后来写《围城》的才华。”

  许渊冲先生记得钱锺书先生在分析“博与精”关系时说,“博”就是“to know something about everything.”“精”则是“to know everything about something.”这对年轻的许渊冲做学问有所启发,但钱先生认为翻译有所谓“无色玻璃”(直译)和“有色玻璃”(意译)之分。“无色玻璃”翻译得罪诗,“有色玻璃”翻译得罪意,但身为学生的许渊冲见解正好相反,因为在他看来“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但钱先生并不以为忤,称自己这位高足的翻译“戴着音韵和节奏的镣铐跳舞,灵活自如,令人惊奇。”

  许渊冲先生翻译时一旦遇到难题,首先想到钱先生。有一次在翻译李清照《小重山》时,对“……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存疑,即驰函钱先生请教。钱锺书先生即刻回复:“李清照词乃倒装句,‘惊破’指‘晓梦’言,非茶倾也。谓晨尚倦卧有余梦,而婢已以‘碾成’之新茶烹进‘一瓯’,遂惊破残睡矣。”寥寥数语,令许渊冲先生豁然开朗。

  如今,虽然已步入98岁高龄,但许渊冲先生依然保持每日翻译一页《莎士比亚全集》,依然每日工作到凌晨三四点,依然热衷于骑自行车出门。在他看来,黄昏是成熟的早晨,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是幸福。而他见好就学的人生态度,令他终生受用。(曹可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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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4-03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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