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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张枣

2012-09-28 09:0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柏桦 阅读

  柏桦:张枣
   
  (柏桦,成都,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教授,邮编:610031)
                            
  呵,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是寒冷而又阴暗。
                            
  ——[英]W.H.奥顿:《悼念叶芝》(查良铮译,下同)

  真是美妙,然后从神圣的睡梦中
  复苏,从树林的清凉里
  醒来,傍晚时分
  迎着更柔和的光走去,……
                         
  ——[德]荷尔德林:《莱因河》(林克译)
 
  引言

  我将一遍又一遍牢记这一时间和地点:2010年3月8日凌晨4点39分(北京时间),诗人张枣在静穆的德国图宾根大学医院逝世,年仅47岁零3个月。

  很快,消息开始了飞速的传递;3月9日下午我从北岛打来的电话中得知张枣去世的消息。这是一个忙乱的下午:我的电脑因突发故障而正在抢修;有关张枣逝世的电话铃声不停地响起;我的身子也在轻微地发抖,时断时歇,直到夜半。是的,我知道他及德国都已尽力了,整整三个月(从肺癌发病到身亡。在此,容我再多说一句:1997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曾与他及我的一位德国汉学家朋友Karin Betz一道漫步西柏林街头,他突然笑着用手指点街头的一个Marlboro的香烟广告牌对我说,那拍广告的牛仔不吸烟但死于肺癌),时间在一秒一秒地经过,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接下来,我想到了27年以来与他交往的许多往事,不太连贯,仅枝蔓横斜,繁杂而多头……他是那样爱生活,爱它的甜(“甜”由张枣表述;再由其晚年最得意的弟子颜炼军博士敏锐地提炼出来,作为他那篇——与张枣最后共同完成的——深入访谈的标题),爱它的性感;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比常人更敏感于死亡和时间,在1984年某个夏末初秋的深夜,在重庆,在歌乐山,他轻拍着一株幼树的叶子,对我说:“看,这一刻已经死了,我再拍,已是另一个时间。”他说话、走路、书写都显得轻盈,即便他后来发胖后亦如此,犹如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所说:“真是一个身轻如燕的人。……这表明尽管他有体重却仍然具有轻逸的秘密。”(卡尔维诺《论轻逸》)他那“……某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变革之计/使他的步伐配制出世界的轻盈。”(参见张枣:《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十四行组诗中的第10首)

  他几乎从不谈论死之恐怖——除某两三个极端时刻,譬如在孤绝得令他欲疯的德国生活之某一刻(见后)——只赋予死优雅的甜的装饰。这种我还在参悟的“甜”,是他一生的关键词,既复杂又单纯。而他诗歌中的那些汉字之甜,更是我迄今也不敢触碰的,即便我对此有至深的体会——颓废之甜才是文学的瑰宝,因唯有它才如此绚丽精致地心庝光景与生命的消逝。今天,我已有了一种预感,“轻与甜”将是未来文学的方向,而张枣早就以其青春之“轻”走在了我们的前面好远了。有关张枣的“轻”,我将在后文涉及。

  张枣一贯是一个很寂寞的人(虽然他表面有一种夸张的笑容可掬,其实是为了更深的掩藏其寂寞),尤其在他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他在北京或上海,干脆将其寂寞的身心完全彻底地投入到生活的甜里。那颓废之甜是烫的,美食也如花;他甚至对诗人陈东东和诗人傅维说,今夜我们比赛不眠。我知道他深受失眠的折磨,因此长期靠夜半饮啤酒才能入眠。个中痛苦,尤其在他德国时期所写诗篇中最能见出,如《祖国丛书》(1992)、《护身符》(1992)等。《祖国丛书》当是张枣的啼血之诗,在诗中,他宛若一只绝代的杜鹃,正拼尽全力从肺腑深处唱彻他至痛的寂寞与怀乡之歌,顺势而来他也就唱出了一个夜半诗人借酒浇愁的骇人幻觉,其中尽是一些极端超现实的意象,如其中一句:“那还不是樱桃核,吐出后比死人更多挂一点肉”。这时,我们的诗人已大醉了,可去空中走,亦可去水上飘,当然更可以“奇语”联翩惊人。《护身符》却是另一番正话反说,诗人用“不”,甚至一鼓作气用了多个“不”,来表达其用心是何等坚贞、委屈;刹那间,他似乎已铁了心要给予读者接二连三的当头棒喝,以惊醒他们注意那“护身符”的祥中之不祥以及幸中之不幸。同时,诗人所发出的咒语般的“不”字,也是一种“找截干净”(参见张岱:《柳敬亭说书》)、义无反顾的召唤,他不仅召唤他自己,也在召唤我们赶快尽力从反方向进入并认识那不可求的幸福之幻景,下面引来此诗最后四行:
  
  “不”这个护生符,左右开弓
  你躬身去解鞋带的死结
  你掩耳盗铃。旷野——
  不!不!不!
  
  ——张枣:《护生符》
  
  且看那“护生符”左不是,右也不是,正不是,反也不是,犹如鞋带的死结,你无论如何也是解不开的,你企图解开个中神秘的行为亦是徒劳的,简直又宛如“掩耳盗玲”。而“旷野”——梦和希望在哪里呀?我的耳边终于响起了诗人正话反说的呼声,那也是反乌托邦(anti-utopia)的吼声:“不!不!不!”。
  
  住在德国,生活是枯燥的,尤其到了冬末,静雪覆路,室内映着虚白的光,人会萌生“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按:参见白居易:《问刘十九》)的怀想。但就是没有对饮的那个人。……是的,在这个时代,连失眠都是枯燥的,因为没有令人心跳的愿景。为了防堵失眠,你就只好“补饮”。补饮过的人,都知道那是咋回事:跟人喝了一夜的酒,觉得没过瘾,觉得喝得不对头。于是,趁着夜深人静,再独自开饮。这时,内心一定很空惘,身子枯坐在一个角落里,只愿早点浸染上睡意,了却这一天。
  
  ——张枣:《枯坐》,《黄珂》,华夏出版社,2009,第197——198页
  
  从以上所引张枣的文字,我们一眼就可见出张枣在德国日常生活之一般,落寞、颓唐,夜夜无眠……至于“补饮”,我2008年春,与他共赴苏州同里的“三月三诗会”时,有亲身的领教。是夜,宴席才罢,众人皆散,酒阑人静刚接踵而来一小会儿,我独自去了他的房间,他立马又邀我外出,去一街边小店,炒了二个菜,其中一个是爆炒肚条(这种类型的菜是他至爱,而我却是从不吃的),买了四瓶或六瓶啤酒,“还得补喝一下。”他边说边与我走回他那昏暗的房间,“补饮”开始了,但我们这最后一次说话——之后虽有几次可数的电话交谈,却再无见面——已没有了早年那种相互紧逼的“雄姿英发”(参见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分秒必争的闪光,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想不起,只记得喝到麻痹后,我飘然回到自己房间倒头睡去,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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