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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潇访严力

2012-09-29 03:0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潇 阅读

  采访人:陈潇
  地点:严力上海家中
  时间:2006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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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严力

  东方视觉:您能不能简单谈谈成长经历?
  
  严力:那不得不提到文革。文革开始,那时我小学五年纪,那时我住在上海,我生在北京,我父母在北京工作,把我送到是上海和爷爷奶奶一起住。爷爷是上海很有名的中医,他是上海中医文献馆的秘书长,文革时他受到冲击。他说,我保护不了你,你还是回北京吧,就把我送到北京,爷爷不久就被关起来,四个月后他就自杀了。不久我父亲在北京也被送到五七干校,那时候所有的干部去五七干校,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们说,全家走的话以后可能会回不了北京,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北京,我一个人,14岁,“阳光灿烂的日子”,脖子上挂着个钥匙,住在计委大院。过了一年,我妈妈回来了,说北京不留根,要不你小子会学坏。  干校在湖南衡东县,连电也没有,冬天很冷。我被放在一个中学里住校。上午学语录,下午插秧,上山砍材。后来因为我登记报到的中学是在北京,加上70届初中毕业生赶上把一些人分到工厂,我作为全家都不在北京的,分到北京第二机床厂,做钳工。同时爸爸被从五七干校运走隔离审查。我住在工厂宿舍,四,五年后我妈妈和妹妹回来,那时已经文革后期,听说我爸爸被关在科学院下属的一家印刷厂里,我就偷偷地爬墙看他,没看两眼,又翻墙出来。过了半年多,他被放出来,肝炎已经很严重了,关起来的时候绝对不会为你检查身体的。我当时偷偷去看他时他的脸肿就得不行了,他说,只允许我看英文的化学字典,他是上海沪江大学化学系毕业的,后来北京看不好他的病,运到上海来治,在上海又拖了一年,后来就这样死了。
  
  东方视觉:您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写诗和绘画展览?
  
  严力:我从十二岁独立生活,70年从干校回北京时我认识了芒克,他比我大四岁,我16岁,他20岁。芒克已经开始写诗,刚从白洋淀回来。我没事也写写东西。我后来发现工厂宿舍地下室是一个被锁起来的图书馆,把锁撬了,每天弄出两三本书看,都是文革前翻译的外国文学书。在工厂,阶级斗争不是那么强,很多师傅都是乡下来的,他们觉得这个小孩挺可怜的,家长在农村,逢年过节没处去。所以我看这种书,他们也不说我。就这样,我看了很多书,刚开始,我抄了很多本普希金的诗集,自己写诗是在72,73年开始的,后来认识北岛,多多,认识食指(郭路生)。78年芒克和北岛开始做《今天》。79年星星画会成立,我参加了星星画会。80年底政府禁止所有民间刊物,《今天》也停了。星星画会是一个很重要的前卫的历史事件,79年9月下旬,我们在美术馆门外的路边花园办了两三天。我们和中国美术馆的领导打招呼,能不能把作品存放在仓库里,他们同意了。所以每天晚上,我们把作品放在库房,白天,拿出来展览。第三天,公安就把我们封掉了,商谈几次不行以后,我们10月1日就游行,这是建国以来第一次上街游行,我们的口号是要艺术表达自由,从西单民主墙到北京市委。最后北京市美协同意给我们场地展览,游行和平结束。给我们解决的场地,因为十月份已经安排展览,我们的展览在十一月底 ,在北海公园里的画坊斋,展览引起轰动,之前在美术馆门前展览已经很轰动了,这次效果就更好, 还延长了几天。    到第二年,我们又申请展览。北京美协主席叫我们找全国美协,我们就联系全国美协主席江丰,他说,你们把作品集中在一个人家里,我来看 ,后来他看了,也没有说让展不让展,过了两个礼拜,他的秘书来电话,好了,给你们安排在美术馆展览,80年8月,不到一年时间我们从门外进了门里,而展览就更轰动了,有时候一天超过8千人。但是同年的年底,所有的民刊被取消,我们要再半展览再也不允许。81年星星画会的成员李爽被抓。当时李爽和一个老外在一起,说李爽“非法同居”,判了两年劳教,这个事件曾在电视晚间新闻连播报道。李爽前几年也出了一本书叫《爽》,讲到了这件事情。在第二次画展后,星星就再也不被允许展览了。其实我们也是跟着时代变,只是前卫了一点点。因为用星星的名义办不成展览,于是1983年我问一个从上海到北京中央音乐学院进修的朋友,能不能在上海办个我个人的展览?他就试着帮我联系,我也回过一次上海,找到了几个老画家,陆俨少,王个簃,颜文墚,李咏森都是画院院长,水彩协会会长等。结果在84年办成了我的个展,在上海引起了一定的动静,现在搞前卫艺术的很多人都来看过这个展览。85年我自费留学去美国,因为我堂舅在美国,其实81年我就申请自费留学,但是到了84年才批我。

  星星主要成员目前还有好几位在海外,三个在巴黎,曲磊磊在英国,

  到了美国,就做了自由艺术家。自费留学就要先去学校学习,我先去了一个语言学校,学了一年半英文。后来我就一直在做自由艺术家。

  99年以后我又在国内发表作品,我把重心从纽约挪了过来,现在每年大概去纽约2个月,其他时间在上海、北京。

  关于创作,我认为在浮躁的社会里,边缘的心态很重要。至于市场,中国现在没有完善的现代艺术品市场,购买艺术品的心态像赌博。美学是缺席的,当然希望这是个过渡期。
  
  东方视觉:您更愿意做为一个诗人还是画家?
  
  严力:其实做为一个人,所有的艺术形式是表达你思想的工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表达什么。当然我通过绘画,通过诗歌,因为多年的提炼,有了自己的风格和技术,那么就更觉得得心应手了,其实表达的观念和技术好坏没有必然。很多人技术很好,却思想内容匮乏。
  
  东方视觉:您对中国当代艺术怎么看?
  
  严力:观念混乱。很多人将绘画当作挣钱的工作,不是创作,是商品的重复制作。装置,行为是大部分观念艺术的统称。装置,摆出一个让人思考的现象,有的人拍成照片去卖, 更多的人在追求卖的结果,作品中缺乏思想,所以那么多人在做装置行为,其实能让人记住的很少。现在的很多年青人在形成思想与风格的过程中,就迫不及待地把过程中的作品很轻易地呈现出来,赚钱,其实也需要一些沉淀的。

  这当中肯定会有很好的作品,但比例上少之又少。因为也要允许所有的人有表达的权利,没有探索完就急于推出来,作为产品,技术上需要一个完善的过程,其实是对自己的不负责。现在基本上属于现代审美与观念的形成过程中,慢慢才会有些好的作品出来。但从另一点来说,在思辨上绘画还是弱的,画太抽象无力,太依赖视觉。吴冠中也曾说他羡慕那些写文字的人,文字能把所有的事情表达得很清楚。我想这也就是一针见血吧。
  
  东方视觉:您离开国内多年了,能不能谈谈您在国外的生活?
  
  严力:说来话长。85年去了美国。

  1987年我创办了《一行》诗社,并出版中文诗歌季刊,时间是从1987-1993年,填补了国内那段时间刊登现代诗歌的一些空白。那时候很多现代诗歌发表比较难,一行诗刊的特色是全球的,但主要力量是大陆的。我们的国内诗人代理把诗歌收集上来邮寄给我,我们只看诗的好坏,这本诗刊共出了二十五本,记录了当时中国现代诗坛的一个面貌。没有其他诗歌能替代。另外,这也是大陆人第一个在海外出版的文学刊物。后来有《今天》,《倾向》。《一行》后来停了,变成网上,因为现在诗歌在国内哪都能发,没有地上、地下之分,譬如现在的诗歌年度选,每年都出4、5本,基本上全部是民间的现代诗歌。 我当时创办一行诗刊是带着一个悲哀的回忆,当年我写了十几年的诗歌不能发。《一行》在美国创立时, 当地的华侨说,想让一个人破产就让他办刊物,我就想了一个办法,当时有很多不同地区的华人在海外,我开了一个会,我要吸收基本成员,希望每个成员每三个月拿出一天或两天的工资,他们听了很简单,一致赞同。这样印刷费什么都有了。我的想法很简单,收集国内的诗歌和海外的诗歌,每三个月发行一千本,其中四百本邮寄到国内,在七,八个城市有代理人,每人四十本,邮寄的费用由纽约一个大学的东亚系赞助。我办刊方针就是利用其他资源,每个人的资源,学校的资源。我认识一个印刷厂的老板是华人,每次印刷也给我给些优惠(折扣)。93年底我第一次回国,国内的情况看来不错,考虑把这个刊物搬回国内 ,后来发现不行,后来索性让一个云南来的诗人蓝皮帮我做网站,纸刊就不出了。

  我是从72年开始写诗,79年开始画画,当时在北京的先锋文学和前卫艺术运动我都经历了, 一直到85年出国 ,89年的活动我没有参加,当时在美国主要是做自由艺术家,基本上就是文学艺术。做自由艺术家,主要两件事,画画,写诗,如果还有第三件事情就是办文学聚。还有就是到美国的大学里朗诵,美国的学校我去过不少。


  
  东方视觉:有没有去大学里兼职?
  
  严力: 没有。 让我去讲讲可以,教是不可能的,创作是很难教的。我可以去讲讲我的创作经验。创作作为悟性也好,生活经历也好,离不开勤奋。我用在创作上的时间很多,出过很多部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有两部,一部是《带母语回家》,讲的是作为一个人,母语是永远不可能入其他国籍的。另一个是《遭遇911》,911时我在美国,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台湾出过一本,香港出过一本,大陆出过几本。
  
  东方视觉:有没有入美国籍贯?
  
  严力:没有。我是侨居异国的华人,我有绿卡,也就是长期居住证。我还是中国人。持中国护照。
  
  东方视觉:你怎么看待现在诗歌民刊?
  
  严力:我觉得现在情况不错。我说好的意思是说现在的生活环境可以让诗人成为真正的诗人。不象以前诗有很多副产品,现在的诗歌没有副产品,你对社会进行思考,对人性思考,然后用诗的语言记录下来。 任何的开发和改革不从语言开始,能从哪儿开始?从心开始?从肝开始?心和肝都要靠语言来表达。

  上次我遇到一个台湾的诗人罗青,他就说,台湾的现代诗是被现代诗的创意所打败,按照台湾的经验,所有这些台湾诗人的创意被商业产业发现并运用起来,在台湾很多领域,只要和创作有关的,都是当年的那帮诗人,比如说大报什么编辑,什么广告策划公司的老总,设计主任都是,物质的生活把你的创意分散到各个领域,你以为诗歌成功了,其实是消解了。他分析台湾90年代以后没有什么出色的诗人也是这个原因,他说大陆现在应该是出诗人的时候。现在这个社会挺好,诗歌朗诵会的形式挺好,在中国,真正的诗歌朗诵会缺席了多年 ,是这两三年才开始,所以在组织策划上缺乏经验。我前段时间参加斯德哥尔摩的诗歌节,放在一个剧场里,大家都很认真地坐在那里,就和看舞台剧一样。那些被朗诵的诗歌也都要经过排练的。这一点中国民间组织的朗诵会还没有这么认真,常常乱哄哄的,朗诵的时候底下很多人依然在说话。中国的诗歌朗诵会过两三年也该成熟点,向更认真更专业的方向发展。 
  
  东方视觉:向严肃艺术发展?
  
  严力:是的。而且最好都要有文本,历史还是需要文本的,所有的学生了解历史,都要去查资料,现在还多了一个网上文本。所以历史,在一个历史词汇和情节很有选择性的地区,能做到把历史真实地表现在一本书里,你就已经成为尊重历史的大师了。中国目前是一个缺乏大师的时代,譬如音乐行业,出的都是演奏家,演奏是训练出来的技术,不是原创的音乐。但是,这个沟不是那么容易填平的,很多人是要在下面垫底的,然后才慢慢填满,达到能与人竞争的状态。
  
  东方视觉:你觉得中国正是一个这样的时期?
  
  严力:对!中国现在正是这样一个时期。这种东西应该慢慢沉淀。当然也不应该那么沉重,文学艺术,本来就是有关人性,有关吃喝玩乐和吃穿住行的,确实要思考社会问题吗,社会问题就是在吃喝玩乐和吃穿住行中。有一次我们在上海诗人默默家里喝酒,有人哭了,他说有那么多农民,失业工人,你们这帮诗人却在吃喝玩乐,我说,你有一个盲点,我们是使用文字的人,我们首先是人性的自救,然后的长处是用文字帮别人呼吁几下。社会是有分工的,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管理者,去问那些有权利解决问题的人。另外不是因为你穷了,我就连酒都不能喝了,那就变成“共穷社会”了。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还是共产方式的,还是七十年代的。其实这帮诗人从权利来讲,也是最底层的人。
  
  东方视觉:您对当代的诗坛有什么看法?
  
  严力:关注诗歌的人多了,各地都有诗歌朗诵会,而且民刊那么多。我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可以有私人的出版社?什么时候书号不需要诗人去买?
  
  东方视觉:您最近还有从事诗歌的创作吗?

  严力:很多
  
  东方视觉:绘画和诗歌,您更喜欢哪一样呢?
  
  严力:同一个观念用文字和绘画表现,有不同的快感。我已经慢慢找到文字比较弱的地方用绘画来表达,而绘画弱的地方就更多了,文字很容易去弥补。

  往后三年,每年都会有书出版,有诗歌,绘画,小说,过两年可能会出小说的文集吧,我有100篇左右的短篇希望再版。
  
  东方视觉:和您同时代的诗人都在干什么呢?
  
  严力:多多在海南大学教书。北岛海外教书,并在《收获》上开专栏。芒克早就不写了,现在画画。食指从医院出来,正常了,也结婚了,还在写诗。江河在纽约隐居多年早就不写了。顾城死掉了。舒婷在文联工作还写一些散文。中国的现代诗歌一直比较艰难因为人格和社会中的定位就很难。
  
  东方视觉:您比较喜欢哪些诗人,艺术家?
  
  严力:当年办一行的时候比较喜欢的有孟浪,伊沙,郑单衣,莫非和梁晓明,在《一行》上有发表,绝大多数在一行上发表诗的人就像我前面说过的没有见过面,是读他们的作品选出来的。既然这些人当年有好的作品,那么现在对他们作品的要求就不会降低。后来诗坛的“下半身”写作的诗人我也接触过,尹丽川,沈浩波,他们都有闪光的东西,从下半身的观念切入,并不是说永远都要下半身了,他们绝对会超越自己。 因为我觉得真正想当诗人的人,都是对人性和时代有责任感的,首先对使用文字的准确性有责任感,再对人性有责任感,对时代有责任感,所有这些都是对社会有责任感的表现。  

  诗歌厉害的地方,就是我们发明的文字有限,两万多字吧,经常用的。我们内心的一切都要靠这个有限的文字群来表达交流,那怎么办?诗人想出一个办法,把文字和词汇用违反习惯方式的试验去组合、撞击产生感受,这个感受,常常就是已经发明的文字里没有的含义。你平常不用这个字造句,两个字却产生出新的东西,我们在有限的字里寻找突然相遇的可能性,前两年我也曾撰写了这方面的文章《诗歌的可能性》和《诗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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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9-29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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