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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诗人系列访谈:李少君

2012-09-28 10:3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中国当代诗人系列访谈·李少君篇
  
  记者:《现代生活报》记者、诗人  王西平
  
  答:《天涯》主编 诗人 李少君受访人:李少君
  
  问:您曾谈到诗作《途中》写于一次大暴雨中,直接坐在汽车里写的。那么,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使得您非在汽车里写诗?您经常这样创作的吗?别人难道不觉得很怪吗?
  
  当时是要出差,我开车去机场。我经常是自己开车到机场,然后把车停在机场,直接上飞机,回来时再取车。那次也是,出门时一直下大雨,天气也晦暗不明,外面看去蒙蒙的,加上不时雷鸣电闪,让我心情很郁闷,还担心飞机能不能起飞,车也开得小心翼翼。快要到机场时,雨截然而止,天光大亮,我觉得心情也明亮开朗起来。路边正好有一排青林,一只白鹭从林子里飞出来,我当时被触动,觉得美真是无所不在。于是有写诗的冲动,就把车停在一边,从包里掏出纸来,一口气写完这种感受。我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让你冲动得想不顾一切停下来。但也没有经常这样,毕竟,开车时产生的灵感,比在海边和树林中漫步时要少,我不知道别人奇不奇怪,不过,在路上,别人也在赶自己的路,或许不太会注意别的。
  
  这其实与我的一个意识也有关,诗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旦遇到,要赶紧抓住。
  
  问: 1989年大学毕业后,您成为《海南日报》的一名记者,能谈谈当记者的感受吗?干记者这行,有没有什么深刻和难忘的采访经历。
  
  当记者最大的感受就是接触社会面广,可以去很多自己想去的地方,比如风光美丽的地方。我经常说研究社会学的人,不妨先当几年记者,对社会有一个全面的认识。我在报社呆了十年,有过一些印象较深的采访,一次是去西沙南沙,跟中国科学考察队去的,坐一艘叫“向阳红五号”的科学考察船,去了差不多一个月,我应该算是中国文化人里最深入南海的人,因为,我们去了所有的岛、礁乃至沙洲,那些地方船不能靠岸,都是坐救生艇去的,据我所知,此前和后来都没有过这么大规模的深入调查。对我的震撼是大自然的美,我在一首《在南海》的诗里写过,在海上,人和船是稀罕之物,所以被鱼围观,真的是这样,前前后后都是鱼,也许它们寂寞得太久了,每天都围着我们。还有鸟,也在天空盘旋。
  
  还有就是在报社周末版,当了几年娱乐记者,采访过几乎所有的港台明星,有时还是非常近距离的,比如就两个人一起吃饭,去宾馆房间聊天。那时是是港台娱乐最鼎盛的年代,1990年代初,海南因为改革开放早,把他们请来演出,有时侯就在夜总会里,但出场费很高,比如周润发、张国荣、林忆莲、苏芮、叶玉卿、周华健、叶子楣等等,那个时候就都来过。而且那时粉丝也不象这么多,没有什么水泄不通的追逐。内地娱记也没有这么无孔不如,围追堵截,所以我能和他们比较深入长时间地单独地交谈,因为他们也需要内地的媒体宣传。我们报社我算是唯一的娱乐记者,所以都见过他们,有时侯还是他们的经纪人主动联系我。因此能够和他们有深入的接触。他们的浮华生活,令我对美的瞬间即逝和爆发绚烂印象深刻,以至会有某种幻灭感,但也有刻骨铭心的绚丽记忆。
  
  问:据说您当时来到海南,还遭受了家人的强烈反对,为什么?家人不理解您的选择吗?
  
  1988年,海南有一个“十万人才下海南”的事件。当时,凡是不安分的年轻人全跑到海南岛来了,海南成为激情、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同义词。但随后,海南又出现一个低潮,毕竟,海南当时基础较差,是从一个偏远地地级行政区升格的,而外来投资因种种原因并不多,所以很多年轻人又走了,留下的不多。而且我们家在海南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离家那么远,父母亲有些担心,很正常。但他们最后还是尊重我的选择,我自认为是那种自己能创造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从来不在乎条件差,起点不高之类,反而会觉得这样才更需要我。我想我有那么一点乌托邦理想吧。其实当时去海南的人都有这么一点相似,在内地都被认为是不切实际的一些人,我们那时候受思想解放运动的影响,倡导要发现自我,追求自我,实现自我,而海南正好提供了这么一个机会,所以就来了。后来其中很多人成为中国思想、经济、社会、文化界叱咤风云的人物,比如文学界的韩少功,经济界的冯仑、潘石屹等。我们因为年龄相对较少,所以成长慢一些。
  
  问:您在一个强大的报业集团干了十年的传媒工作,后来就来到《天涯》杂志社,薪水一下少了一半,这期间还放弃了北京某财经杂志月薪3万元的诚挚邀请,这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坚守文学?有没有文学以外的因素?钱真的不重要吗?
  
  客观地说,我是不太在乎钱,但自己也没觉得怎么缺过钱。一是我的生活需求较少,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追求什么奢华的品牌,生活比较简单,比较讲究精神超越。我去《天涯》,首先是为了文学,但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氛围很适合我,韩少功、蒋子丹是我的师长,我很尊敬他们,也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做点事,即使无所回报。因此,除了文学,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钱不是不重要,而是在我看来,对于我们这样的人,钱不应该成为问题,有一口饭吃,有一张床睡,我们就应该能建立一个世界。我想,一个世界、一个时代总需要这样的一些人,而我可能就是这种人。不是为钱活着的那种人,当然,基本的生活需要还是要的。     
  
  问:在海南,您收获了你的事业,成就了您的文学梦想,试问,您的爱情是不是也是在这片美丽的城市收获的?能否讲讲你们相识、相恋的故事片断。
  
  我的爱情其实比较简单,我爱人也是新闻单位的,是我的湖南老乡,我参加工作比她早,她来得晚,就请教我,我们都是外地人,所以有什么事尽量互相帮着,我有时侯有新闻线索就叫着她,带着她。后来在一起时间长了,就结婚了。她现在比我忙,也是单位负责人,经常工作到很晚,我有时会深夜去接她。这让她很多同事羡慕。我们双方都比较能理解,彼此包容。
  
  我们最浪漫的一次,也许就是有一次她在外地,突然感冒高烧,又是晚上,我租了一辆出租车(那是1990年代初,大家都还没车)去接她回来,来回也有上百公里,基本上一个晚上没睡了。还有一次,是恋爱不久,她趁父母不在家,让我去她家,结果她父母突然回来,她暂时又不想让父母知道,就让我先藏在阳台上,很长时间。因为她们家房子比较大,还挺适合捉迷藏,现在想起来有些好玩。   问:2008年,您的一首名为《流水》的诗作在网络上发布后,引起了强烈反响。当时有人特意提到《流水》中的“她”,您却一带而过,表示这个“她”是一个“有个性的独立女性,不过她已远去而已。”那么,现在能否透露一下关于“她”的一些秘密或信息呢?
  
  当时是有人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正当职业,我否定了,她是一位白领,但有艺术素养,所以喜欢舞蹈什么的。她在另外一个城市,我因种种原因经常去那个城市,偶尔认识了,彼此有好感,就有了来往。也没有更多的秘密或信息,因为我们后来失去联系了,所以说她已远去。流水,也是时间之水,使一些人消失了。
  
  问:您爱人读您的诗不?如果她读了《流水》,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她基本不读,她读经济或传媒类书多一些,她听女友说我写了一首《流水》,影响特别大,都传遍了,但那朋友委婉地说比较深奥,看不太懂。她就在网上搜了一下,跟我开玩笑说属于“二级半的诗歌”,还算不上“三级(意指色情诗)”,后来也再没提起过。我一直觉得我爱人也许是有大智慧的人(哈哈,我也是开玩笑)。当然,写作本身是自由的,我写时,因为内心的冲动或激情,所以也不会有什么顾忌。我觉得题材不应该成为写诗的约束或限制。
  
  问:2009年,我记住了您的一句话:“最好的称谓是‘诗人’”,可以看出,写诗已经让您觉得很幸福、很荣耀,那么在现实生活中,您是如何体验这种幸福和荣耀的呢?
  
  我曾经说过,诗歌有自己的命运,一旦写出,就与自己没有了关系。确实,这是一方面,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它会给你带来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喜悦。比如你写完,如果有人认可,他们也会表达出来。写诗带给我的快乐,很多来自这里。
  
  我经常会在外地或宴会上碰到陌生人说喜欢我的诗歌,有时,也有一些认识很多年的人,突然这样对我说。你要知道,他们完全不是文学圈的人,没有任何必要这样对待我。还有一次,我去香港参加一个活动,空闲时在一个大商场逛,突然有人发东西,接过来一看,是诗歌,一翻,居然里面转载了我的,等我回过头去找发的人,却不见了。在那样一种情况下,你能不欣喜万分吗?同行的人还开玩笑说要我请客,说你知己遍天下啊。还有一次,一个美国的作家回国,看到我的诗,非常激动,居然推荐给《星岛日报》每天登一首,连等了三十多天。结果一位失去联系十多年的朋友,在海外看到了,就每天去买《星岛日报》,后来也和我联系上了。这些意外的快乐,也许就是对努力写作的最好回报吧。也会激发你不断写下去。
  
  还有一次是一个比较大的宴会,一个省级领导拿我开玩笑,说你的诗歌是不是只有小女孩喜欢,结果旁边一位我根本不熟悉的女企业家马上抗议:不只是小女孩呢。她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不会这个时候站出来,因为这个时候站出来是要冒小小的一点风险的,比如起码被人议论之类。我去深圳大学讲课,文学社送我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几十个学生写的读我的诗的读后感,还有一些是写给我的诗。我想,这些都是非我个人能力之外的,这就是诗歌的神奇之处,不可控制和无法预料的。他们只是因为喜爱诗歌才这样,是诗歌,不是我本人,将我们联系在了一起。所以我们都要感谢诗歌。
  
  问:您一直不遗余力地在当代汉语诗歌圈提倡“草根性”诗歌,那么这种草根性与在现实生活中有没有相接应的“点“呢?您是如何使“草根性”诗歌的“卖点”达到最大化的?
  
  说起“草根性”,有各种误解。借这个机会,我就把来龙去脉详细说一下。
  
  2003年,我有一次去江南游历,那一次时间比较长,也比较充裕,就和几个朋友开着车,从杭州慢慢开去苏州,中途的一些县城甚至小镇我们也停下来住上一晚,再往前走。那一次给我强烈的印象是到处有诗人,甚至一个村庄里,而且写得很好。我非常惊讶,感到新诗经历八十多年,终于到达最底层最边缘和最偏僻之地了,而这也许就是新诗的希望,因为只有这样,新诗才有了根,有真正的土壤和读者,也才会出现真正有天赋的创造者,也才会有真正的生命力。这样,到达常熟之后,我们正好要开一个座谈会,我就提出了“草根性”的说法,我说,这种状况使我看到了新诗生机勃勃,充满活力的希望。那次会议大家都很激动,还定下了举办一年一届的苏州“三月三诗会”,现在已是第六届了。当时《文学报》的记者罗四瓴在场,她很敏感,回去就写了一篇报道,题目好象是“诗歌界倡扬‘草根性’”,发在《文学报》上,这应该是第一次报道“草根性”的说法,随后,她又约我给《文学报》写了一篇谈“草根性”的文章。当时由于这一问题激发的灵感,我接连不断写了不少文章,在《诗刊》、《南方文坛》等也发了。并且开始对这一问题进行理论的思考。我开始感到,这个问题意义重大,因为,中国的现代化如果说最早一直是被迫现代化,那么,经历这么上百年的试验、探索和磨合后,我们应该转化为一种自觉自主的状态,寻找一种自主的新的现代化。而文化显然要先行,诗歌又尤其有代表性。新文化运动就是从诗歌革命开始的。新诗,最先就是向西方学习模仿的结果,是最西化的。当然,新诗的发生有其必然性和必要性,因为古典诗歌的生命力确实衰竭了,而新诗,就是要以现代人的语言表现现代人的生活,表达现代人的思想。但新诗也有致命的弱点,就是它完全崭断了与传统与过去的关系,失去了自己的根。而且,新诗运动开始时是一场精英革命,是自上而下的,没有社会基础和民众基础,所以以至到现在,还有人说“新诗是一场失败”。但是,经过八十年代的培育与积累,新诗发生了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阶段,终于深入底层和民众,终于被自下而上地接受了。起码,大家认可这种形式和事实了。这就可能彻底完成新诗的本土化、草根化。我被这一前景鼓舞,开始鼓吹诗歌的“草根性”,倡导一种自由、自然、自发、自觉的诗歌的创造。
  
  我觉得这个过程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它其实是从生活及经验中提取思想和价值,“草根性”其实开始只是一个现象和事实描述,但逐渐地,它变为一种理论和思想价值,它就具有更大的意义了。而且,这一理论和思想由于不断有人加入讨论,它的生命其实还在延伸。所以我经常说,阐述“草根性”理论最好的不是我自己,是评论家们,比如陈仲义、刘复生、向卫国、张德明、周展安、张立群、张永峰、钱文亮等等,我其实只是一个始作佣者。“草根性”并非我一个人的理论,我只是提出来而已,是他们使之日趋完善,他们的文章发在《南方文坛》、《书城》等权威刊物,大家有兴趣可找来看看。
  
  说到“卖点”如何最大化,其实我自己并没有多少能力,可能只是“草根性”这一说法切中实际,很多人开始认同,先是浙江文学节将“草根性”作为第二届的主题,后来,更有很多讨论研究文章,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也将多年来第一个评论奖给了我。这一话题逐渐升温,且不再限于文学界。文化界、艺术界、思想界也开始使用这一说法。尤其是网络的出现,进一步催化了“草根性”的普及,因为网络本身就使得文化和诗歌深入各个角落。所以前段还有人提出举办一个“草根性提出八年的座谈会”,经费也落实了,我没同意,最后改为讨论21世纪第一个十年诗歌研讨会,结果大家还是一致认为这十年其实就是“草根性”的十年。   但是,我们也要清楚地认识到,“草根性”其实只是新诗创造的一个基本的要求,也是一个高的自主标准和伟大作品出现的前提,远不是什么一切,就象当年惠特曼反对英国诗歌标准,歌唱新大陆和美利坚一样,就象引进的佛学最后转化为中国自己的“禅”一样,我们其实还需要大量的艰苦卓绝的努力,新诗很快百年,能否出现一个高潮,其实是需要天时地利,尤其是诗人们的积累和爆发。所以,这两年针对我个人的问题,我更多是讨论“境界”、中西诗学之差异性与互补、超越美学、构建汉语诗歌现代主体性等等问题,总之,我愿与大家共同努力。
  
  问:您除了文学创作,还有什么兴趣爱好?
  
  其实我说过,我是主动地生活,被动地写诗,我喜欢投身世界,以最大的热情投身每一件事情。旅游也好,举办活动也好,做什么事情也好,我都全身心投入,充满热情,生气勃勃。比如旅游爬山,现在一般人能不爬就不爬,我却是逢山必爬,兴致勃勃,经常是第一个冲上山顶。因为我很享受这一过程。如果只是看看,就没有体验,没有什么意思了。所以我的爱好其实也很多,比如旅游,散步,喝茶,甚至唱歌,我喜欢尝试一切。
  
  在我看来,诗歌神秘而不可捉摸,你不知道它藏在什么地方,也许是深山里,也许是街头,也许是一声鸟鸣中,也许是少女的回首一下,也许是一个民工谦卑的眼神里,但是,如果我们走入世界,投身生活中,我们就有可能遇到它。如果我们整天只在书斋里,就可能很难碰到它。当然,我也不是为偷懒找借口。我前面说了,诗歌可遇而不可求。而且,在没有邂逅诗神前,我们也需要勤奋努力,加强修养积累,为之做好准备,否则灵感一旦出现,我们也有可能抓不住它。
  
  问:能谈谈您的孩子吗?
  
  其实我没有孩子,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因为很多人都这样问过我。因为我写过一首《抒怀》,里面提到了“家中小女”,诗是这么写的:
  
  抒怀
  
  树下,我们谈起各自的理想
  你说你要为山立传,为水写史
  
  我呢,只想拍一套云的写真集
  画一幅窗口的风景画
  (间以一两声鸟鸣)
  以及一帧家中小女的素描
  
  当然,她一定要站在院子里的木瓜树下
  
  但大家可能没注意看第一句,这里说的都是“理想”,而理想就是还没有实现的。因为种种原因,虽然我自己非常喜欢小孩,而且孩子们一见我也比较亲近,但我还没有孩子。
  
  所以有时候,诗歌流传广泛后,也会产生很多意外的事情。不过让大家觉得我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哈,想想也很美好。聊胜于无,也许这就是诗歌神奇的魅力。
  
  问:您对宁夏诗人有什么印象?
  
  我不仅关注还很熟悉、喜欢宁夏诗人,而且大部分的宁夏诗人的诗歌我都读过。因为西部诗人包括宁夏诗人具有某种典型性和意义。我想具体的诗人和诗作不必一一列举了。实际上,在我的诗歌写作的参照中,江南诗人和西部诗人包括宁夏诗人是我最看重的,西部诗人包括宁夏诗人有一种强烈的原始的质朴的生命感,这对于诗歌来说是非常本质性的。而江南诗人在语言的雕琢和意境氛围的营造上,让我非常迷恋并琢磨。而这两个部分,也始终是中国当代诗人最重要的部分,就象婉约派和边塞诗吧,不过它们应该要写出新的时代意识,具有现代感,而不是仅仅复古。虽然也许可以先复古吸取资源和动力,但最终,它应该是一种新的创造,是一种新的现代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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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9-28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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