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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林:高尔基的眼泪能否唤醒张炜?

2019-11-07 09:4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作家张炜

作家张炜

张炜在散文《呜呜地哭了,绝望了》中,讲述了一个有关高尔基的故事:高尔基写小说,却深深爱诗。这个老头子在家里写了好多诗,只是不好意思拿给人看。有一次忍不住,就交给当年正在诗坛走红的马雅可夫斯基,就是那个很狂妄的写“阶梯诗”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看着看着,竟然气不打一处来,忘了面前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斥责高尔基说:这个句子怎么能这样写?这写的是什么东西?不行不行!话说得不留余地,批评得毫不留情,但对方竟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高尔基正用大拇指抹着眼泪——老人呜呜地哭了!张炜写到:这是羞愧的眼泪,绝望的眼泪,是“命里八尺,难求一丈”的眼泪……由此我联想到张炜的“创作”,不禁有一种难言之痛——高尔基为自己没有文学品质的诗哭了,而张炜却为自己《你在高原》这样的“文学恐龙”获得“茅奖”开心地笑了。长期以来,张炜被簇拥在无数的鲜花和掌声中,沉溺于写作的数量和体量,其大坝决堤般毫无节制的书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惋惜和忧思。张炜以写小说出名,却非常喜欢写诗(这一点倒是有点像高尔基)。他的诗集,仅我读到的,就有《家住万松浦》和《费加罗咖啡馆》。对张炜写诗的天赋,我实在是不敢恭维,如这首《俺》,最多只能说是不知所云的分行文字:

俺是丛林里的掩护哩
俺从兔子的耳朵上
捉到了一丝丝毛发
哩俺携着一壶金色的酒
去出席一个毛茸茸的回忆哩
俺回忆着苦菜大娘
手里彤红的毛绠哩
俺从夏天走到冬天
欧洲的雪路都不怕哩

张炜也是一个很喜欢写散文的人,但他的散文,即便是与那些“鸡汤散文”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其口号似的、干瘪枯燥的语言,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出自当代著名作家的笔下:

这是出现在齐鲁大地上,文化和学术史上光辉灿烂的一页。不仅是齐鲁,而且整个中国的政治、学术和文化的历史,都因为这一页的翻开而感到欣慰和自豪。它引人想象,给予整个民族的精神活动以极大鼓励,并影响和塑造了我们的民族。
历史上,齐国稷门下的稷下学宫,终于成为不朽,成为人类历史上一座永不倒塌的纪念碑。
——《歌德之勺》

如果一个初中生写出这样的文字,我们应当给予热情的鼓励;但张炜作为一个著名作家,竟然写出这样的文字,我真要直言不讳地说:干脆就别写了!多一篇这样的文章和少一篇这样的文章,究竟有多大区别?“文章千古事”,只有经典才能够流传。

毋庸讳言,张炜也写过《古船》这样的优秀之作;《古船》之后的张炜,也一直在不断试图超越自己。但就像他在谈论高尔基写诗时所说的“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一样,尽管他拼尽全力,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但无论《九月寓言》《刺猬歌》,还是《柏慧》《外省书》,从表面上看,都赢得了批评家们一如既往的如潮好评和天花乱坠的肉麻吹捧,但这些小说的文学品质,却始终令人打一个问号。张炜写作的病象在于,缺乏自省意识,而写作的“雄心”又实在是太大,乃至膨胀到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张炜太想在当代文坛独步“高原”了,以至于让别的作家和批评家只能仰视。事实证明,张炜的“独步”,已经取得了他想要的效果——比如批评家陈思和、陈晓明们对他的歌颂。陈思和称:“(张炜)小说的叙事语言洋溢着强烈的抒情性,许多片段细细念了,就好像是一首首悦耳的诗歌。我甚至想说,《九月寓言》同样称得上是史诗,不过与传统的‘史诗’不同,它唱出了一首瑰丽无比的土地的歌,民间的歌。……张炜的《九月寓言》又一次为我们提供了关于民间社会的经典性作品。”而陈晓明对张炜《你在高原》和其中的《忆阿雅》的飙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找来一读,那一夜我又没有睡觉,我就想说难道真有奇迹发生吗?汉语文学能有奇迹吗?我说《忆阿雅》就是奇迹。我很坦率地说十卷我没有读完,我读了四卷,加上随手翻翻的,有四卷半。
我必须很坦率地说,就我读到的这几卷,我认为《忆阿雅》是写得最好的。我读了四卷,至少有两卷我觉得是极其精彩的。总共有十卷,可以预计,再读下去,还会发现同样精彩的分卷。如果在十卷本的系列长篇中,有四五卷能够写得极其精彩这就是了不起的。如果汉语文学有高原,《你在高原》就是高原;汉语文学有脊梁,《你在高原》就是脊梁。我读了这几卷,我承认我被击败了。我为什么被击败?我原来想到汉语文学我们能够驾驭,我们读了几十年的书,一般作品我们还是能驾驭的。但是发现《你在高原》我们不能够驾驭,我们不能够把它说清楚,我觉得超出了现有的文学理论的支持,我觉得它产生了很多的东西,孕育出汉语文学的很多新的素质。

在数十年的阅读生涯中,这是我读到的最肉麻、最俗气、最矫情、最没有学术品质和底线的批评文字。这段文字,堪称当下文学生态的一个典型的缩影,它是当代文学批评家向当红作家低首下心的经典个案和文学谀辞。任何一个有正常文学判断力的读者,在读过《忆阿雅》之后,都绝不会产生这种如同服用了兴奋剂一样,整晚都睡不着觉的感觉。《忆阿雅》的平庸,代表着《你在高原》整体的平庸,而陈晓明吹捧《忆阿雅》,简直就是在故意误导读者。作为语言艺术的小说,《忆阿雅》中有些地方,甚至连语句都没有写通顺,哪里还谈得上是汉语文学的奇迹?作为一个作家,张炜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他的幸运在于,这是一个作家集体浮躁、批评家集体堕落的时代。作家一旦出名,就不愁身边没有一大批文学侍从。《古船》之后的张炜,再也写不出什么优秀的作品,虽然多次寻求突破,但一次又一次的书写,却始终是回天无力,反而更加焦虑、日渐迷茫;这一点,仅从《刺猬歌》自我重复的书写,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九月寓言》则是一种更加苍白、混乱的书写,其语言之飘忽,叙述之跳荡,读来令人“蒙圈”。张炜写作的病象,其实正是我们这个时代许多作家所共有的——不甘寂寞,却又假装甘于寂寞。如贾平凹一面说“我称我们村是静虚村”,以表示对老子“致虚极,守静笃”的崇敬,一面又以极其浮躁的心态,不断出现在形形色色的新书发布会、作品研讨会上,享受着批评家们对自己的吹捧。这种矛盾的人格,同样体现在张炜身上。张炜一面义正词严地谴责许多作家大量制造文字垃圾,一面又在大量制造文字泡沫:

现在的作家写长篇,都15万字、19万字、20万字,就搞那么长的东西,再长了就得往里兑水分,弄得很淡。一个人进门啦,这个人怎么进的门,怎么握手,怎么讲话,坐下又怎样,毫无意义地写了好几页。就用这个办法去扩充自己的篇幅,弄成所谓的多卷长篇。

而张炜在《你在高原》中,恰恰就是这么干的。他像施魔法一样,将其裹脚布一样冗长的新旧小说搅拌在一起,贴上一个外国“大河小说”的商标,就成了让众多作家傻眼,令陈晓明这样的批评家们激动异常的“奇迹”。于是我们看到,在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评奖中,450万字的《你在高原》,虽只有十几个评委通读过,却居然得了58票。这种吊诡的投票,使“茅奖”再一次陷入了信任危机。张炜在《你在高原》的自序中煞有介事地说:“自然,这是长长的行走之书。它计有十部,四百五十万言。虽然每一部皆可独立成书,但它仍然不是一般意义的系列作品。在这些故事的躯体上,跳动着同一颗心脏,有着同一副神经网络和血脉循环系统。在终于完成这场漫长的劳作之后,有一种穿越旷邈和远征跋涉的感觉。回视这部记录,心底每每滋生出这样的慨叹:这无一不是他们的亲身经历,又无一不是某种虚构。这是一部超长时空中的各色心史,跨越久远又如此斑驳。”但这种故作高深的话,到底有多少真诚?难道张炜真的就是一位文学苦行僧?美国文学批评家希利斯·米勒说,好的阅读是缓慢的阅读:“缓慢地阅读、批判地阅读,意味着处处都要怀疑,质疑作品的每一个细节,力图知道魔法究竟是怎样运作的。”450万字的小说,如果认真阅读,而不是走马观花地快速浏览的话,以每天读11万字左右计,至少也得读一个多月时间。在有限的时间里,评委中到底有多少人能把它读完?如果真的认真读了,他们还有没有时间去读参评的其他长篇小说?张炜何以偏要“知其不可而为之”?以如此超长的小说来参赛,对评委是不是有一点不尊重?对其他参评作家是不是有一点不公平?结果是,在众多读者和专家的一片非议和质疑声中,《你在高原》“毫无悬念”地高票获奖了:

《你在高原》是“长长的行走之书”,在广袤大地上,在现实与历史之间,诚挚凝视中国人的生活和命运,不懈求索理想的“高原”。张炜沉静、坚韧的写作,以巨大的规模和整体性视野展现人与世界的关系,在长达十部的篇幅中,他保持着饱满的诗情和充沛的叙事力量,为理想主义者绘制了气象万千的精神图谱。《你在高原》恢宏壮阔的浪漫品格,对生命意义的探寻和追问,有力地彰显了文学对人生崇高境界的信念和向往。
——第八届茅盾文学奖颁奖词

对此,评论家张颐武质疑说:“写得长就是独特性,这可能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力”,“不能用长度来逃避批评”。他指出:“写作是孤独的事业不错,但旧作也放在里面弄成一部新作,以长来震慑人没意思。”张炜要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纯文学之“最”,正因如此,《你在高原》更像是一种为了吸引读者眼球的行为艺术,就像为了创造吉尼斯世界记录,就杀十头猪,做成世界上最大的红烧肉,或砍两棵树,做成世界上最大的筷子一样,除了吸引观众眼球,本身毫无意义。

在当代文坛,张炜和贾平凹是难分伯仲的“重复大王”——贾平凹的小说,不怕细节重复,就怕细节不重复;而张炜的小说,则是不怕故事重复,就怕故事不重复。类似的还有马原、李佩甫等一大批一度走红的作家,创作力本来早已枯竭,却偏偏还要竭泽而渔。

乾隆皇帝是一个追求高产的“诗人”,一生写下了几万首诗,总篇数相当于《全唐诗》,但没有一首作为文学作品流传下来。张炜450万字的《你在高原》,在字数总量上,早已超过了鲁迅的全部作品,但究其质量,恐怕连鲁迅先生的一篇短篇小说都比不上。如果张炜真的对文学怀有一颗敬畏之心,就绝不应该像石崇斗富一样,肆意挥霍文字,大量浪费纸张,拿自己的小说去与古今中外的作家比厚度、比字数,而更应该像陈忠实那样,胸怀一颗对文学的敬畏之心,绝不浪费纸张,而是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呕心沥血地写出一部名副其实的、可以“垫枕头”的小说。

为了写成这部“世界之最”,张炜在《你在高原》中,主要采取了如下几种方法:

一、用“整旧如新”的方式,大量将旧作改头换面地放进新作里;

二、以貌似灵魂的思索和心灵的独白,翻来覆去地大发议论,以此来代替故事和情节;

三、以毫无意义的重复书写和大量注水的方式,拼命扩充小说的“体量”,以浮肿的文字充当内容的丰腴;<

四、故作站在道德高地和思想高地的人类灵魂的探索者,贩卖心灵鸡汤一样的伪浪漫、伪温馨和伪思想。《你在高原》系列中,尤其具有代表性的是《家族》《海客谈瀛洲》和《人的杂志》。这些小说,可说是张炜草率写作、忽悠读者的典型的“文字拼盘”。如《家族》中这样的描写,简直要让人怀疑是否出自琼瑶笔下:

“我的綪子!綪子!我们俩有一千年没有见面了……”如果是以前,宁珂注视着这些高高的白玉兰,就难以抑制满眼的泪水,现在他只是看着它们,轻轻地点点头。这会儿它们唤起了何等异样的情感,有点恍若隔世。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小护士,美目惊人。你鼓鼓囊囊的胸部啊,贴紧了我,在十余年后的今天还让我感到了它的压力;它大概在鼓励我拿出勇气,去对付有可能遇到的任何惊险危难。真的,美好的爱情会使一个战士更加勇敢!

你已经先肉体后精神地爱上了我,巨大的欲望不仅毫不丑陋,而且最终能够打动我。我惊异于你圆滚滚的丰满的躯体。常常涌起崇拜般的情怀。

这样的描写,与琼瑶小说中那种矫情夸张的叙述和痴男怨女装腔作势的说话方式究竟有什么区别?

为了凑足字数,张炜故意在《家族》的最后,增加了一个所谓的“缀章”,对小说前面涉及到的主要人物,按名字再一次进行了说明和概括性的描写、解释。这种堪称“赘章”的“缀章”,对小说的艺术性没有丝毫的提升,反而给人一种重复啰嗦、画蛇添足的感觉。

打开《海客谈瀛洲》的第一章,在“信难求”里,我们看到的是张炜《柏慧》开篇第1节的影子——可以说,这部小说就是对《柏慧》的改写。为了大量增加长度,张炜又特意在许多章节后面弄出了“得一词条”这样一段又一段干瘪、枯燥的说明和议论文字。如果还凑不够字数,完不成小说史上罕见的好大喜功的“长篇巨著”怎么办?那就只能继续“注水”,将涉及到的有关秦始皇的故事,单独写成各个章节。而即便是这样,也仍嫌不够,张炜还在许多章节里再增加一个“自传片段”,假装对小说主人公的身世和人生故事进行追问,逮着什么写什么,海阔天空、没完没了地对小说中的人和事大发议论。

《海客谈瀛洲》中,大量围绕秦始皇命令徐福到海上寻求长生不老之药,以及炼丹的故事,几乎就是对《史记》中此类故事的扩展和重复书写。由于小说中的故事不断地从当代到古代,再由古代到当代地进行时空和场景切换,笔者根本就搞不清楚究竟是在读小说,还是在读历史故事,甚或是在看秦始皇“生平事迹展”的说明文字。我始终搞不清楚,如果不是为了凑数,张炜何以要在多部小说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讲述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之药这样老掉牙的故事?

在《人的杂志》中,为了给小说增加“体重”,张炜干脆将小说的艺术性彻底推翻,在众多章节中,大量“加塞”,制作成思想的“火腿肠”,一节又一节地贩卖给读者。这些强行“加塞”进入小说中的文字,以“驳夤夜书”为总题,论勤劳,论崩溃,论爱情,论浪货,论社会之公平,论嫉恨……总而言之,张炜“一鱼多吃”,试图把自己的小说写成“蒙田随笔”,或者将自己打造成中国当代文坛的伏尔泰和卢梭。

在450万字的《你在高原》里,张炜没有塑造出一个像《白鹿原》中的白嘉轩、田小娥那样有血有肉、留在读者记忆深处的人物形象。《你在高原》中的人物,几乎都是没有性格特征的文字符号和提线木偶。

张炜小说致命的死穴,就是永远忘不了在小说中充当启蒙者的形象,见缝插针地给读者灌输“思想”,以“话唠”似的议论来代替情节和描写。就文体风格和语言特色来说,《你在高原》同样是乏善可陈。小说中无论叙述,还是人物对话,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的“张炜腔”,其人物对话毫无个性特征。我们在张炜的“高原”中,看到的到处都是杂草一样疯狂生长的文字。这些疯长的文字,以貌似颇有思想的形式,通过大量的说教和议论,滔滔不绝地表现出来:

我告诉黑夜中还有黑夜,真正的黑夜是呼喊之夜、流淌之夜,是屈服和永生之夜,是践踏之夜,是禽兽痛饮之夜……在比岩石还要凉与硬的黑夜中,谁才不会绝望?
——《家族》

我不知道何时离开平原,因为我不知道这是跋涉的归宿还仅仅是一处驿站。我只知道这是昨天的家,我的出生地。夜晚,半夜醒来,常常有一种难忍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凉意,使我久久枯坐。我望向四周——这时一切熟悉的声气、一切生命的声响都构成了一种安慰。这时除了无边的夜色,什么都没有。原来我只是独身一人……这条路由何时开始,还要蜿蜒到何方,真是不得而知。
——《鹿眼》

母亲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是化作了另一种永恒。她永远在这午夜指引着我,饲喂着我。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在这没有尽头的挣扎里我早就完结了。黑夜给我疲惫也给我精神,使我恢复一个白天的奔波劳顿。我的头发仍能保持光泽,我的皱纹似乎也未变深。我知道这全是靠了母亲的乳汁,靠了她的饲喂。可是即便是对于母亲,我也不愿说出藏在心底的全部隐秘。
——《我的田园》

夜里我想了很多,怎么也睡不着,好像巨大的危险肯定留在了第二天似的。当然这毫无根据。是的,生活中有时候就是毫无根据,可是它会发生。
——《曙光与暮色》

张炜的写作抱负实在是太大了,他要用海量的写作来证明自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思想家”,是一个具有宏伟理想的伟大作家。在多年的写作中,张炜缺乏一种自省意识,从来不懂得克制。就像何平在《张炜创作局限论》中所说:“张炜太迷恋自己的声音。他不断用独语、重复、呼告等说话方式强调自己正统、纯正的血缘和部落起源。”这种先天的道德优越感和“思想家”的思维方式,导致其作品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说教气息。读张炜的小说,往往感觉就是在听人生哲学课。

概而言之,张炜小说中看似“高大上”的哲学命题不外乎就是:一、你从哪里来?(如《古船》和《你在高原》中的家族故事,《九月寓言》中的“䱓鲅”,以及《丑行与浪漫》中的“食人番家事”的由来。)二、你是谁?(如《你在高原》中的主人公宁伽总是在故作高深地认识自己,反思自己。)三、你要到哪里去?(如《你在高原》中,宁珂的父亲为了追求人生的“理想”,骑上那匹红马,决绝地离开所有的亲人,再也没有回来;宁伽带着一颗不安的灵魂,始终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地思索、不停地行走。)

张炜试图用堆积如山的文字来彰显自己,超越当代作家,实现自己成为写作“巨人”的伟大梦想,为当代文坛留下一部像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那样的“大河小说”和传世经典。这种好大喜功、急剧膨胀的写作欲望,导致其无法真正沉下来写作,故制造出无数的“文字泡沫”。

为了世俗的名声,为了不被读者忘掉,为了表示自己什么都能写,张炜从不挑食,逮住什么就写什么。其儿童文学,甚至包括像《楚辞笔记》《陶渊明的遗产》《也说李白与杜甫》等貌似学术性很强的“专著”,其实都是些一知半解、蜻蜓点水似的泛泛之谈。以张炜的知识积累和学术根基,去谈楚辞、谈陶渊明、谈李白和杜甫,确乎就像是使蚊负山。张炜写这样的书,最多也只是外行充作内行,看似博古通今,实则卑之无甚高论。

以张炜半桶水似的文史知识,要想写出一部真正的百科全书和史诗性的长篇巨著,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在高原》尽管有多位专业人士的审校、把关,并且经过多次修订,其文史硬伤仍然就像满身的虱子,在书中到处乱爬。如:

齐桓公老头儿年轻时就是个浪荡子,到老了还是那样哩。他喜好房事儿——陛下一听就明白了不是?他最愿吃一些稀奇物件,什么海胆海肠子、鲅鱼丸子胡椒粉……
(笔者按:胡椒的原产地是古代的印度。相传,它是唐玄奘西域取经时带到中国的。)

好在先人尚有家眷,名曰卞姜,大家闺秀,貌似貂蝉,不媚不浪,举止大方。
(笔者按:貂蝉完全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所以,没有一个人能够说清楚她究竟长得什么样。她的首次出现是在元末明初罗贯中的小说《三国演义》中,而传说中徐福的妻子卞姜,却是出生在秦朝。)

秦始皇曾几何时与徐福交谈:“爱卿听朕一言,吾等大事最后若有闪失,恐怕必要耽搁在航船之上!”徐福回禀:“朕所言甚是……”
(笔者按:“爱卿”一词,出自南朝时期的《世说新语》,秦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爱卿”这样的说法。“朕”字在秦代,指“我”和“我的”,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接受李斯的建议,才开始独自称“朕”,这个字也成为后来皇帝专用的第一人称代词。徐福竟敢当着秦始皇的面称“朕”,虽然不是自称,也是不想活了吧?)

徐福先人想火烧船场,又恨未能尽早扬帆。两岸之间,拳痒难耐!大英雄终于想出锦囊妙计,即与众方士设下乌鸦大宴,备好烧酒数坛名曰“二锅头”。
(笔者按:二锅头源于北京“源升号”酒坊, 其历史最多也才800年。)

笔者在这里所举的,仅仅是《海客谈瀛洲》中文史硬伤的一鳞半爪,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到张炜的小说中去捕捉更多的“虱子”。文史知识欠缺,可说是当代作家先天不足的常见病和致命伤。即便是像张炜这样貌似读书很多的作家,除了总是拼命地以写作数量来表示自己的存在外,他们往往很少意识到,自己与鲁迅、林语堂、张爱玲、钱锺书这些学者型的作家究竟差在何处。

张炜的写作,之所以很难有大的突破,除了张炜自身的因素,很可能就是来自批评家们的“捧杀”。张炜的小说出来一部,批评家们就鼓吹一部。继《你在高原》被吹捧为“高原”和“脊梁”之后,文学批评家们对《独药师》的吹捧更是登峰造极。陈晓明以一如既往的风格,妄称《独药师》是对《你在高原》的“翻越”。而面对如此赞美,张炜矫情地说:“这本书开始动议很早,不是十年、八年,而是接近二十年的时间。《你在高原》的体量很大,所以没有时间写。有的时候宁可写一部450万字的《你在高原》,也不愿意写只有30万字的《独药师》,因为特别难写。”事实上,《独药师》虽说是张炜的一部“新小说”,但仍然总是让人看得见张炜过去小说的影子,所不同的只是时间和人物的名字不同。作品中的家族、历史、爱情,乃至遭际,依然与《你在高原》中的故事和人物,甚至与早期《古船》中家族明争暗斗的故事大同小异。这些小说中男主人公与女性的傻傻的爱情,以及做作的爱情描写,总是换汤不换药。《独药师》中的养生、吃丹丸,与《你在高原》中的霍老食用丹丸、把玩弄女性当作延年益寿的“采阴补阳”,几乎就是同一类故事的重复书写和升级版;《你在高原》中“在这样一个乌七八糟的年头,一个女人除了好好爱一个人还能干点什么”,则成了“我们如今又进入乱世,这样年头除了养生,不值得做任何事情”。

读张炜的《独药师》,我常常感觉是在读葛洪的《神仙传》的现代版和加长版。小说中除了大谈养生和长寿、时常出现一些百岁老人之外,时局的动荡、人物的生存状况,反倒成了点缀,显得轻描淡写。这样矫情的小说,怎能给读者带来哪怕是些许的心灵上的感动?张炜在谈论写作时,总是忘不了大言炎炎地谈论别人的问题,却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的创作问题。张炜说:“现在的书很多,能够写作的人很多,能出书的地方很多。可以说写作成了最平凡的事,最简易的事,最容易做的事。但恰恰是现在,是这样一个时代,书才是最难写的。你如果让力从心中发出,蓄志一定要写好这部书,直到满意为止——这样的书必定会找到它自己的朋友或敌人。好书都会找到自己的朋友或敌人。”照张炜这样的说法,《你在高原》找到的朋友,或许就是那些将其吹捧为“一座当之无愧的巨型历史浮雕”“深沉而热切的哲学意识和自然景物描写的浑然一体的艺术之美,极难超越”的人,而那些对其文学品质提出质疑和批评的人,或许就成了张炜小说的敌人。殊不知,正是那些“朋友”,把张炜兴奋地带进了沟里。

听不进批评和不同的声音,把无聊的吹捧当成是自己的才华,以致我行我素,这是傲慢的张炜始终无法超越陈忠实的根本原因。有记者问:“全书四百五十万字,有没有考虑读者的接受能力?”张炜极其傲慢地回答说:“我不是一个以大为美的人。写这部作品,是1988年起步的,之前发表作品很多年了,《古船》等获奖不少,但我总觉得内心巨大的压力和张力没有释放,无论是艺术还是精神方面的探索,都还没有掀开盖子。我写作,基本不考虑读者,讨好读者而过分考虑市场,这话或许有点极端。但为读者去写,作家必然做出许多妥协。究竟为谁写作,我慢慢才想明白,我这是为遥远的‘我’写作,写作时总觉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另一个‘我’在看着我,我写作要让那另一个‘我’满意。”

同样是获“茅奖”的作品,数十万字的《白鹿原》口口相传,令人赞不绝口;而数百万字的《你在高原》,张炜自己很满意,却屡遭读者诟病。张炜究竟有没有想过,他与陈忠实的小说,何以会有如此的霄壤之别?

不可否认的是,当今的文学批评早已经集体堕落,我们不但再也找不到像马雅可夫斯基那样,敢于当面批评文坛名宿高尔基的人,就连对当红作家少说几句恭维话的文学批评家,也都如凤毛麟角。倘若当代文坛多一些马雅可夫斯基这样敢说真话的诗人、作家,多一些别林斯基这样伟大的文学批评家,当代文学就绝不会有如此之多的文学泡沫。

高尔基对文学的敬畏之心,化作了大把大把无比羞愧的眼泪;我不知道,高尔基的眼泪,何时才能够唤醒张炜?

(《文学自由谈》2019年第4期。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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