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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沃林:阿多诺百年诞辰——否定辩证法的巅峰

2019-08-15 09:3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西奥多·阿多诺

歌颂否定

2003年,德国发生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这一年是阿多诺百年诞辰。整个国家倾巢而动,以一些实在令人惊讶的方式来拥抱这位变节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全国各地都有阿多诺“纪念活动”——这种尊崇让人想起卢梭笔下的“公民宗教”。在法兰克福,现在有一个阿多诺广场及其胸像。阿多诺一家位于不远处的阿莫巴赫的度假屋变成了准官方的朝圣地。举办了太多讲述他生平与思想的公开展览。甚至举办了以他的作品为主打的公开音乐会——大部分都类似于维也纳派音乐的拼凑。这些还不够,另外,他的音乐还出了价格实惠的CD。考查他重大思想轨迹的纪录片在德国电视上播出。广播节目关注他对战后德国政治和社会的巨大影响。此外,理所当然,必须发行印有他肖像的邮票。主要大学都举办了沉闷的学术会议,德国教授们悉心索解阿多诺神秘的话,比如“哲学家是救赎动物的凝视之中的内容。”(阿多诺曾提过“真正的思想是那些不理解自身的孤独”。)许多卷册先前未发表的信件、讲座课程的转录稿,以及一批简明的传记纷纷问世。

自居为诗人与思想家之国的德国对这个死了三十四年的左翼流亡哲学家如此上心,为什么说这是一件奇事?因为,自他大约在1951年结束美国流亡回到德国,到他在1969年早逝,阿多诺专注于告诉德国人他们不愿听的真理。这些努力的最高峰乃是他在1959年的演讲“修通过去意味着什么?”——这一演说在今日重读依旧有敏锐而坚定的政治洞见。而且,这个讲座的时间十分关键,此时联邦政府正受制于战后以来最糟糕的一次新纳粹崛起。那一年,右翼暴徒在全国各地以万字符亵渎犹太墓地。一个小规模却顽固的极右翼政党国家民主党(NDP)开始了它令人忧心的政治复出。

如阿多诺那时观察的一样,相比正面反对联邦共和国的反民主力量(国家民主党不久前的得票),他更关注联邦共和国内部的反民主潮流——这股潮流在人员构成和心态上都与纳粹时期一脉相承。他的演讲来得恰逢其时,正面迎接了这个挑战,抓住了弗洛伊德“修通”(work through)这一比喻——这是对德国1933到1945年灾难的一次算不得隐微的影射。这是一项辛苦的工作,直到那时,阿多诺的同胞们还尖锐地反对承担这一灾难的责任,更愿意安然满足于一系列华而不实的半真理与合理化说法:德国人同样也是希特勒的受害者;盟军的战争责任与德国同等;由“世界共产主义”形成的战后威胁证明了,就他对东线战场的顾虑而言,希特勒归根到底是对的。从这里到得出“希特勒在其他方面也是对的”这样的结论就只是一步之遥了……

阿多诺对此毫不苟同。他认为,但凡涉及到这个国家过去的罪恶,他的同胞德国人就屈从于一种使人变得孱弱无能的集体压抑(Verdr ngung)。为了利用弗洛伊德的“修通” (Aufarbeitung)过程这个概念,阿多诺试图将精神分析概念从个体层面上升到社会心理层面上——这种做法乃是1930年代以来法兰克福学派的方法论标志。这位哲学家凸显出德国人那臭名昭著的“无力哀悼”(这是亚历山大·米切利奇和马格丽特·米切利奇二人的一本突破性作品的标题)已经到了造成强烈而持续的大众心理惰性的地步。而这是因为,一个系统地拒绝承担其历史过去的国家是不能超越这些过去的。过去总是作为“创伤”而无法逾越;民族意识的前进之路被阻断了。相似的说法在君特·格拉斯的小说《铁皮鼓》中也出现,小说中有一个著名的桥段,嘲笑他同胞战后感情淤塞,以至于他们为了流出眼泪必须组织切洋葱仪式。

阿多诺因其努力而遭到嘲笑和轻蔑。因其勇敢地刺破德国的集体自我合理化,他被人粗暴地指责为白眼狼。这是因为,随着战争爆发,阿多诺没有得到终身教职,德国同胞们嘲弄他在法兰克福大学的职位乃是“补偿教席”,即暗示他根本配不上。讽刺的是,他在1950年代受到不公平嘲讽的原因正是他在百年诞辰受到过度恭维的原因。

如果说在1950年代阿多诺遭受了德国右翼不公正的诋毁,那么到了1960年代,他则受到相反方向的攻击——也就是左翼学生。令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哑口无言的是,德国SDS(社会主义学联)挥舞着盗印的法兰克福学派经典文本,抢占了政治舞台。德国政治变得过热。激进学生认为资本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具有对应关系,于是他们就采纳了一套反法西斯信条(antifa),并自认为是一场新“抵抗”运动的一部分。这一次,他们将赢下他们的德国左翼先辈在1930年代早期屈辱失败的内战,这真可谓“强迫症”的经典案例。

面对左翼威胁,德国右翼反而能够安然退回到其标准的备用威权主义政治模式。政客和舆论领袖怒斥法兰克福学派思想家培植了一种导致恐怖主义的知识氛围——这里恐怖主义暗指的是巴德尔和迈因霍夫集团可笑的恐怖行动。那他们何罪之有?他们罪在鼓励“批判思维”,从而摧毁了家庭、教会与国家的权威,由此招致无政府主义。德国保守主义者重新搬出经典的(尽管也是老掉牙的)欧洲反启蒙论调,认为批判理论家公开地实践一种“文化恐怖主义”,威胁之大,足以动摇基督教西方的基础。至于阿多诺等人其实明确地反对过“议会外反对党”(APO)或反威权左翼学生的盲动,虽是事实,却无关紧要了。在德国右翼看来,法兰克福学派代表着“自由思想家”的巢穴。如此一来,他们“客观上”就是有罪的。

随着红军支队的恐怖分子绑架并处决了雇主协会会长施莱尔(Hans-Martin Schleyer),一种类似的歇斯底里症在1977年“德国之秋”再一次以一种类似的歇斯底里侵袭了这个国家。“思想根源”的罪名又一次指向了法兰克福学派,尽管此时包括死于1969年的阿多诺在内的几乎所有学派创始成员都已经身故。法兰克福学派在战后德国所扮演的角色引发了如此多的聚讼与纷争,有鉴于此,阿多诺在2003年被封圣似乎加倍令人称奇。

天才崭露头角

西奥多·阿多诺是一位法兰克福商人与一位意大利歌剧演唱家玛利亚·卡尔维利-阿多诺(Maria Calvelli-Adorno)的孩子,后者赋予了他异乎寻常的音乐天分。托马斯·曼在《小说的故事》中毫不夸张地把阿多诺形容为“智慧超卓之士”,并引用一个美国歌手的观察:“简直不可思议!他(阿多诺)了解世界上的所有音符!”

作为一个年轻人,被熟人们亲切地称为“泰迪”的阿多诺十分早熟。在15岁的时候,他与比他年长14岁的评论家、电影学者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克拉考尔的最知名的作品乃是他对魏玛时期电影的经典研究《从卡里加利到希特勒》。1918年,他们两人共同逐字逐句地研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他们也频繁地一起度假。他们的友谊包含了一种深厚的同性恋部分,让人想起斯特凡·格奥尔格的圈子。(格奥尔格圈子当然是一个男士俱乐部,以其天赋异禀而又魅力非凡的领袖的种种带有威权风格的行为著称。)这件事在2002年克拉考尔给社会学家洛文塔尔(Leo Lowenthal)的信发表后泄露出来,激起了关于这层关系的流言蜚语。如克拉考尔在1924年的信中所坦承:“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对这个人(阿多诺)感到了不自然的激情,对此,我终究只能用一个事实来做解释:我在非肉体意义上是一个同性恋。如果不这样解释,我能否认为我想念他并因他而受罪就好比一个爱人想念他心中所爱?”

1924年,阿多诺观看了阿尔班·贝尔格歌剧《沃采克》(Wozzeck)的一次惊艳的演出,这巩固了他对维也纳派“新”或“现代”音乐的嗜好。这些作品刺激他搬到了奥地利首都,直接向新音乐大师学习。阿多诺随后以勋伯格的阐释者而扬名——后者十分难处,据说他对独裁权力有着贪得无厌的需求,较斯特凡·格奥尔格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阿多诺来说,勋伯格音乐(尤其是中期勋伯格,“无调性”音乐的大师)的品格就在于坚定地拒绝提供意识形态玻璃窗,用来装饰一个颠倒的社会世界:在这个社会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日益被物或商品之间的关系所支配。无调音乐作品坚定地拒绝以音乐为“慰藉”的观点:为一个“彻底宰制的世界”裹上糖衣。以阿多诺的观点,拒绝协调、支持无调,让新音乐坚定地阐发了一种有关社会痛苦的语言。在晚期资本主义之下,音乐像所有艺术一样,早已变成了对无所不包的消费社会服服帖帖的奉承。音乐堕落为应用音乐:成了百货商场的“装饰”伴奏。如阿多诺所观察的:“如果说音乐因其视觉意象的缺席有优于其他所有(艺术)形式…那么,它终究还是充满活力地扮演了资产阶级艺术工作的虚假角色…勋伯格宣称他独立于此类艺术…。他的音乐拒绝宣称普遍与特殊已然和解。”

但为了胜过“全面宰制”的恢恢天网,新音乐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为了坚定地弃绝消费资本主义的诱惑,新音乐变得日益晦涩而又难以接近,以至于只有“专家”才能理解并欣赏。如此一来,它就丧失了宝贵的交流潜能,并陷入了在自我孤立的小圈子内孤芳自赏的危险境地。

阿多诺对新音乐的许多洞见都成型于1923年前后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时期,这能解释为何他有时过于焦虑地力图将音乐的发展视为资本主义发展或“社会现实”的表现。不过,阿多诺对音乐问题的认识是如此深刻而透彻,以至于他在做出上述对照之时会让精力不足都显得是愚蠢。

在1924年的《音乐哲学》中,阿多诺将勋伯格与斯特拉文斯基加以对照并推崇前者,而后者致力于吸收阿多诺视为“倒退”的传统民间主题,他认为这是企图为物化社会中的公众提供一个兄弟情谊和社群关怀的假象,而就在这个物化社会中,其实大型组织(包括公司与国家官僚)正持续不断驱逐社会自由的潜能。对这位俄罗斯作曲家,阿多诺如此直率评说道:“表面上是主动回归到过时的主,但这种回归透露出与这个时代的毁灭趋势更为根本的合谋”——就此他就暗示了斯特拉文斯基的作曲实践与欧洲法西斯主义(即所谓“时代的毁灭趋势”)的直接联系。

勋伯格本人对阿多诺的这些想象性的阐释突袭战异常疏远。他私下对阿多诺评价颇低,而阿多诺就其外貌来讲也确实成不了任何“选美小姐”活动的候选人。他有一次曾直言不讳地说:“我真的没法忍受他。”虽然勋伯格并非斯特拉文斯基作品的爱好者,但在读了阿多诺持续不断的控诉之后,他立刻想跳到维护作曲家的立场:“(阿多诺)谈论斯特拉文斯基的方式令人作呕。我当然算不上斯特拉文斯基的仰慕者,尽管我喜欢他作品中的一些片段——但也不应该这么乱写他。”

艺术的救赎香膏

1920年代,阿多诺在法兰克福与结识了瓦尔特·本雅明和马克斯·霍克海默,这两人都对他发挥了决定性的思想影响。本雅明具有十分罕见的哲学与文学敏锐性,他在很多方面都为阿多诺的未来发展树立了尺度。在1920年代,本雅明已然认识到法国文学先锋派的精湛之处,比如波德莱尔、普鲁斯特(两人都是本雅明译介的)和超现实主义,这比这些先锋派流行起来并成为学术界“研讨班文学”磨坊的原材料可要早了许多年。本雅明相信他们的文学努力的关键就在“体验”这个,而这个概念近似于柏格森的“被体验的时间”(temps vecu)的概念。借助这个概念,这位法国哲学家试图将西方科学所规划出那种贬值的、“工业化”的时间与人类主体性所特有的那种非量化的时间之流加以对比。以狄尔泰、斯宾格勒与路德维希·克拉格斯为代表的德国生命哲学家也有相似的关注。然而,他们的论述却怪异地以一种反动与反民主(更不必说还有反犹)语调来表达。

本雅明矛盾而冒险的终生计划就是挽救活力论(vitalism)的解放潜能,以为政治左派的目标所用。在他关于超现实主义的里程碑式论文(1928)中,他把这些意图做了恰当的总结,宣称他的目标是“为革命争取那种令人陶醉的能量”。他关于巴黎拱廊街的残篇——也就是如今被称作《单行道》的作品——代表了这些努力的极致。

如果没有本雅明的这些开创工作,那么如今以《文学笔记》为名出版的阿多诺文学批评集就是无从想象的。依据他的判断,在一个主导的哲学方法(即实证主义和生命哲学)已经放弃了自身的批判使命的世界,只有艺术作品具有诉说真理的准神学能力——或者用阿多诺所偏爱的一个表达,就是“用合适的名字称呼事物”。

比阿多诺年长11岁的本雅明于1925年向法兰克福大学哲学系递交了《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以申请教职。审阅者粗暴地驳回了他的论问,将认为他上交的作品就是一种挑衅。其中一位审阅者说他一个字也读不懂,另一个则用讽刺而精炼的口味宣布:“不能让幽灵取得授课资格。”本雅明的学术生涯就此告终,从此他也千方百计地奚落这一行当。

不过,这部作品深奥而复杂的《认识论批判 代序言》之中却蕴含着一种革命性的哲学方法的萌芽,在很多方面对阿多诺未来的发展具有指导意义。文中本雅明哀叹系统哲学在经验上的贫瘠,并提出他自己的“意象主义”方式——用“星丛”来思考。“理念与物的关系就如同星丛与群星之间的关系。”本雅明富有诗意地论述道,“理念是永恒的聚阵结构,包含着作为这样一个结构之连接点的现象元素,由此现象既被分解又得到了拯救。”理念通过将洞见聚合成一个类似蒙太奇的构造,就能避免实证主义者对哲学原初使命与视野的拒斥,那就是把握绝对。通过使用“星丛”这个概念,本雅明指向了柏拉图形而上学(即理念论)的本体论-神学渴望。

阿多诺对并列式哲学方法的偏好(这在后来的《最低限度的道德》与《否定辩证法》等巨作中得到了示范)就是直接受到了本雅明上述段落的启发。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反复表示他对本雅明深刻而富有灵感的本体论渴望持保留态度,认为这与真正的唯物主义方法不符。相应地,阿多诺自己的星丛理论接近“否定神学”。本雅明思想倾向于救赎或“和解”(Vers hnung)的状态只能以否定的方式(ex nagativo)演绎出来:拯救或和解将是当前这种堕落状态的反题。基于这一原因,阿多诺喜欢引用F.H.布拉德利的洞见: “当一切都坏之时,了解最坏的那一个一定有好处。”

阿多诺“否定辩证法”就是对黑格尔辩证法的一针解毒剂,黑格尔辩证法混淆了“真实”与“合理”,从而对历史性的当前状态大加颂扬,连所有弊端都不例外,这种辩证法也因此受到应有的指责。法兰克福学派哲学家都厌恶黑格尔意义上的“合题”环节。但一定意上,对“否定”的不懈坚持在理论上却似乎是自我挫败的。毕竟,如果所有改造“彻底宰制的世界”的努力到头来都不过是增强其全知全能,那么所有实践上的干涉——即所有实践——就会显得毫无意义。在1960年代,阿多诺被迫回应“辞职”的指控。如人们意料的一样他极其优雅而有力地做出了回应。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阿多诺与马克斯·霍克海默的初次邂逅让他时来运转。1940年代,在流落加州的太平洋帕利塞德地区期间他们合作写出了《启蒙辩证法》:从纳粹的野蛮主义这一史无前例的文明倒退出发,全盘重新阐释西方文明的发展。法兰克福学派接受史中的一大悖论就是这样一部明显没有代表性的作品却阴差阳错地成为该派的标志性理论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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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8-15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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