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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枵馆:我们这个时代,最缺子路这样的人

2019-06-21 09:3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孔门弟子三千余人,为人称道者多矣。七十二贤中,颜渊居首,乃孔子最得意的门生,后人更是将“子”、“公”、“圣”这样的名号也架在颜渊的头上。在“四科十哲”中,颜渊属“德行科”的尖子生。他年纪小,然好学、有礼、尚仁、知礼,俨然是另一个孔夫子。非但如此,颜渊还是孔子的精神知己,他懂孔子。一个屡屡在现实中碰壁,怀才而不遇的老人家,听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样的话后,焉能不感到心生慰藉?况且这个对他钦羡不已的人,是少他老人家三十岁的少年。这个孩子,天性极高,然形貌若愚;有举世之才,然甘居陋巷。而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人,上天不怜悯。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终于于年二十九,发尽白,早死。颜渊死时,仅有三十二岁,又说是四十岁,无论如何,都是英年早夭。

然而,“发尽白”,却很可疑。在孔子这里,颜渊一则“贤”(贤哉回也),二则“仁”(其心三月不违仁),按照“仁者寿”的道理,颜渊应当享有天年,所以“发尽白”实在有违常理。孔子也无从解释,只能将之归于“天命”(颜渊死后,子大恸,曰:“噫!天丧予!天丧予!”)而我以为,颜渊之夭是必然。试问,颜渊的性情如何?当然不是贫贱之故。颜渊父子虽屈居于陋巷,然并非无家可归,更有五十亩郭外之田,十亩郭内之圃,这样的固有资产在当时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春秋时期算是“雄厚”了。颜渊父子是落魄贵族,只是无法依照礼制而谋家而已,故曰“陋”。倘若颜渊亦有唐人刘禹锡写《陋室铭》里的“冲天牛气”,“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亦不会发早白了。人不堪其忧,旁人忧的是颜渊的“安于贫贱”,回也不改其乐,颜渊乐的是什么?道。然而,就“道”字而言,颜渊未必领悟到了“道”的真谛。他以苦学而求道,以慎思而悟道,以节俭以体道,最终呢,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孔子说这话时,莫非忘了当日他沦落陈、蔡而说的“吾为尔宰”吗?从愿意做颜渊的管家仔到看到了颜渊的不实用性,孔子的心理落差肯定是巨大的。在颜渊的学业评语中,孔子这样写道:“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颜渊死后,孔子才那样客观平静地看待这个学生,应没有说“吾不如也”这样过激极端的话。后来,他也许才明白,如果一个学生身上除了“品学兼优”而毫无其他趣味,那这样的好,要它有何用处?

玄枵馆:我们这个时代,最缺子路这样的人

孔子的另一个学生与颜渊形成了鲜明的比照,这个人是子路。颜渊其言也仞,时常沉默不语,而子路其言也躁,总爱出个风头;颜渊好学,为此殚精竭思,倾注全部心血,不到而立之年就头发皆白,他早逝后,孔子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比他还要好学的弟子,而子路厌学,孔子说他好仁、好知、好信、好直、好勇、好刚而独不好学;颜渊对孔子唯命是从,绝无二心,而子路处处与孔子作对,时常当仁不让于师。然而,我总以为,我们这个时代,最缺少子路这样的人,子路这样的人也最难做。

如果说,颜渊是安贫乐道的,而子路则是天真烂漫的。在孔子的眼中,子路虽鲁莽,然最靠得住。评价子路时,他说:“道不成,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子路)与!”,评价颜渊时,他则说:“回也非助我者也。”可见,颜渊好学而无用,子路虽不好学而常常有用。

子路一出场,就性子极野。簪雄鸡羽毛,配公猪宝剑,见孔子儒雅,便屡次挑衅,是野气十足的“霸凌”。对于这样的人,当年臂能举国门之关、足能蹑狡兔、力能搏牛的“长人”孔子并不怕,以礼乐而缚之。可见,子路正当年,只是一个无才无谋的“愣头青”,如一块待打磨的璞玉。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子路也歆羡孔子这样的人,如同冥顽不羁的行者对玄奘之风貌也感怀不已,遂身着儒服,自行束脩,决心要成为一个身通六艺的文化人。

孔子见南子,子路怕他被美色所惑而有不正当的作为,故面色不悦,孔子遂赌咒:“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无论何时何地,能够当仁不让于师,这是子路的可爱处。

孔子说:“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 其由也与!(穿着用乱麻絮做的破旧袍子和穿着裘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认为羞愧的,恐怕只有子路吧!)”不卑不亢,不戚戚于贫贱,亦无分别之心,这是子路的可爱处。

孔子与诸弟子谈志,子路率尔对曰:千乘之国,内忧外患,三年可使有勇知方。果乎?然而。子路在卫国当蒲大夫时,以“仁义”以治,遂使“民尽力”、“民不偷”、“民不扰”,仅凭这一点,子路之政事才干毫不逊色于他人。而子路言志,不矫不作,率性真诚,这是子路的可爱处。

今天这个时代,有学问的人很多,而有学问能有思想的人却不多,有学问能胸无渣滓的人则少之又少。冠以“知识分子”和“学者”名号却心中累累然而龌龊不堪的“充气文化人”,在子路兄这里,是可耻的。

然而,他们常群聚而笑之,笑子路们的“四蹄发达,头脑简单”。说来也悲哀,这个用知识与文化装点起来的世界,最缺乏的就是子路这样的人。

子路之所以是子路,在于他读罢满腹诗书、见惯万千世象后依旧不失天真之心。孔子所有弟子中夫子唯一公开场合要逐出师门的冉求,诸弟子见之而不言,处之而不近,然子路能与他和而共事,并存不悖,这须多少胸怀?冉求言语常常让子路无立足之地,陷子路于尴尬之境,而子路分毫无所觉察,仍坦然以待,这须何等胸次?

子路是一个胸无渣滓的人,但不代表他毫无思想。他常常思考一些让孔子都感到难解的问题,譬如他问“如何对待鬼神”、“人死之后当如何”以及“如何成为一个人”之类的话题。在这一点上,他颇像六祖慧能。

一个人有智不可怕,有仁不可怕,最怕一个亦智亦仁的人,他心灵锃亮,眼里无尘,在邪恶到来时选择“造次必于是”,做个真君子,故而不一定会“天终”,往往在乏善可陈的世界里“不得善终”。子路就是这样,他在卫国的内乱中挺身而出,舍身取义,躯体被剁成肉酱。子闻之而绝肉食。孔子当年闻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而子路走后,孔子不再吃肉了。这位一辈子对肉深有讲究的老人家,用绝肉食表达对他最信赖的弟子的怀念。

子路是勇者、是悟者、是真者,他虽洞见于生活的抵牾,仍然能执著于之。谁都说孔子处处为难子路,而我以为孔子的内心便住着一个子路,因为他老人家身处一个兵刃相见的时代,因此才“厌武”,因为他老人家预见勇者在乱世没有好下场,所以才“抑勇”。颜渊去,子大恸,曰:“后生无学”,因为颜渊是子之“他我”,是理想的自我。而子路去,子绝肉食,曰:“天下无勇”,因为子路是孔子之真我,是本真的自我。后来的儒者,看到了一个理想的孔子,然未看到本真的孔子,哀哉!

子路走了,孔子也不必大恸,因为墨翟来了。墨子的出现让我们又一次看到了儒家的希望。在墨子的时代,孔子之真面目已然全非,成了“懦家”。他遂自立山头,成了“懦家”的第一个叛徒。面目黧黑的墨子倚剑而独行,揭竿起义,振臂一呼,说“勇为本焉”。

墨子如果认识子路,定当是他的第一个知己。子路一生活得太憋屈,老师总是哂笑、压制他的风发意气,同学不时群起而笑之,觉得他不够温良恭俭让,不像个君子。而子路说,“子行三军,其谁与?”墨子则解得,故他也说:“战虽有阵,而勇为本焉。”孔子虽每每以礼而退勇,却满门不乏勇士,诸如子路、冉有、子夏,而墨子亦然,他的门徒百八十人,个个都能“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真真是一支敢死队。

我时常想,如果子路当初不死,也像墨子一样组织一支特别行动队,鲁国也未必亡也,儒家精神也不至于面目全非,流为“犬儒”。墨子是儒家的叛徒,也是卫道士,他自立门户为“墨家”,却渊源于真正的儒家。

如果墨子在孔子门下,孔子作统帅,墨子当军师,子路为将军,再加上门下数千人的拥趸,驰骋天下称王称霸也不在话下。

可惜,天不以时聚英雄,使竖子成功!

读《论语》,常常会结识很多“活泼泼地”人。在这所有人当中,子路看似瑕疵种种,然“人不疵不可与之交”。他在生活的渊泽里千淘万漉,却能够胸无渣滓;他看似头脑简单,然早已明心见性;他惯看师兄弟们一个个如鸟兽散,始终对“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夫子不离不弃;他,一个无教化的乡野蛮小子,不独有一身的刚猛,比那些斯文人更知道何谓“大义”。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赤子心,朴如老树,洁如冰雪,这样的人虽不是神人、圣人,却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真人”。圣贤可视他为左膀右臂,普通人能与他称兄道弟,恰恰是这样的人,我们这个时代最缺乏。

文/玄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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