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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一身:扶桑诗歌论

2017-06-14 09:0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程一身 阅读

  黑暗的继承人
  ——扶桑诗歌论

  程一身

  一

  “人是什么?我不敢自称能够充分回答这个复杂的问题。不过,因为身体是我们人性中的一个本质的、重要的维度,它理应得到承认,成为人文研究和经验学习中的一个核心主题。”正是基于这种认识,舒斯特曼将鲍姆嘉登的感性学发展为身体美学,这无疑是一个颇有意义的推进。他说:“身体美学可以大致定义为关于身体作为感官审美欣赏和创造性的自我塑造的学科。作为一个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的新兴学科,它的目的是不仅丰富我们关于身体的抽象的、推论性的知识,而且丰富我们活生生的身体经验和实践,从而增进我们的身体运动和环境的意义、功效和美(我们的活动影响着环境同时也从环境中获得意义和能量)。”就此而言,诗人写作的过程就是打开自身、展现自身、认识自身的过程,而这种认识的结晶体就是身体经验。我感觉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与波德莱尔的“应和”观念存在着更密切的亲和关系,只是他把具有应和关系的感觉系统扩展到了全身,使身体成为各种感觉的存在空间和整体氛围,并因此弥合了身心二元对立的模式。因此,身体必然成为人们认识生活,认识诗歌的一个有效角度。在扶桑的诗歌中,身体就是这样一种主体性的存在,加上她的女性身份和职业医生的特点,扶桑笔下的身体呈现出丰富而新鲜的景观。

  他躺下,衣裤
  褪至膝部
  在浅蓝色一次性床单上
  这举止安静,富有教养的青年
  袒露出一个男人的关键部位

  ——为什么一个男人的关键部位,也有
  白玉的质感?
  没有丑陋,没有肮脏,没有淫秽
  如同它的主人,以这样尴尬的姿势躺在
  陌生的眼睛下
  依然,举止安静富有教养

  她的女性心灵恢复性别
  脱离35度的医生制服
  她对他说话的声音,格外轻

  这首《洁净的男人体》(2011.2.18)是扶桑诗歌中书写身体的独特作品。其独特之处在于“洁净”二字,男人体的洁净无疑来自观察者目光的洁净,而在现实生活中,投向异性身体的目光大多是不洁的。要洁净投向异性的目光,需要克服的因素很多。最具牵扯力的无疑是欲望与道德。欲望渴望看,道德则禁止看,长期以来,人们总是透过欲望与道德混合的气息观看异性:欲看又止,欲罢不能。正如爱默生在《致伊娃》中所写的:“眼睑下的火焰伸展又收缩,/你的美是一种迷人的禁止。”眼神的火焰向外伸展,这出自观看者的欲望,而火焰的向内收缩则出于道德的压力,这两种相反的方向普遍存在于投向异性的目光中,致使被看到的人体不够洁净。而在中国这个道德禁忌浓厚的国度里,投向异性的目光具有更大的内缩性。《西厢记》中写崔莺莺与张生私会时,有一句“绣鞋儿刚半拆”,金圣叹做了如下评点:“此时双文安可不看哉,然必从下渐看而后至上者,不惟双文羞颜不许便看,惟张生亦羞颜不敢便看也。此是小儿女新房中真正神理也。”对于女子,评点者的用词是“不许”,对于男子,则是“不敢”,因此,他们约会的过程就变成了以“敢”获得“许”的过程。一方面是道德禁忌,一方面是欲望本能,在它们的驱动和压迫下,洁净的观看变得异常艰难,即使道德可以突破,欲望却难以清除。所以,用童年的眼神观看异性几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诗人所能拥有的纯净眼神就是艺术家的目光,画家之于模特的目光,接近于纯粹的审美目光,正如扶桑在本诗中呈现出来的这样。

  理解这首诗的关键是语境。在诗中,看者与被看者不是夫妻关系,也不是情人关系,而是(女)医生与(男)患者的关系,即陌生人之间的关系。这种情形在古代很难出现,可以说它极具现代性。就此而言,这首诗具有题材的优势,它只可能出自医生等少数人之手。但是天下医生多矣,能用这种洁净的眼神观看患者躯体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题材只是一个基础,本诗的意义主要生成于观看者那种洁净的目光,欲望平息,道德消散,观看者的眼神不伸展,不收缩,完全是一派天光,在异性的躯体上自由游荡。闻一多认为孟浩然“对初唐的宫体诗产生了思想和文字两重净化作用,所以我们读孟的诗觉得文字干净极了。他在思想净化方面所起的作用,当与陈子昂平分秋色,而文字的净化,尤推盛唐第一人”。并对此做了具体分析:“孟诗净化的痕迹,从宫体诗发展史来看,他对女人的感观犹如西洋人所谓‘柏拉图式’的态度(精神恋爱)……他欣赏的只是女人的歌声,而无色欲之念……他把美人作为山水的点缀,把她看成风景的一部分,此是六朝以来未有的新境界,也是孟氏的新创作。”如今,宫体诗已被平民化的“下半身”取代。而扶桑这首诗显然对这个欲望泛滥的时代也起着思想净化的作用。

  值得探究的一个问题是,诗人兼医生扶桑是如何获得这种眼神的?我认为这里包含着一个艰苦的转变过程。不写爱情的女诗人几乎没有,而爱情终归是一种身体经验,两个身体彼此融合的醉心经验。扶桑诗中的爱情形态多样,最值得注意的是两种极端倾向:一种极端是发源于萨福和茨维塔耶娃的激情,一种极端是发源于狄金森以及某些具有阴性倾向的男性诗人(如雅姆)的柔情。在前一种极端状态中,她对异性的身体充满了渴望;在后一种极端状态中,她让自己的身体处于冷静的封闭状态。这两种极端的身体经验或出于欲望的驱使,或由于情感的受伤,总之都是对异性身体所持的非常状态。而在《洁净的男人体》中,她的身体是向外敞开的,但是静静的敞开,没有肢体动作,只有目光探测和心灵波动。这当然是一个医疗中的异性身体,但诗人经过诗人的处理和转化,给我的感觉是,诗中描绘的是一个成年人初见异性身体的感受,这种初见似乎是对尘世最渴望之物的初见,对神灵的初见。因此,诗中弥漫着一种散淡的好奇心,它不强烈,但清晰可见。在一个着衣的女子和一个袒露的陌生男子之间,一种接近纯粹的审美关系悄然建立:“她对他说话的声音,格外轻。”在这种静默中,异性袒露的身体重塑了观察者的心灵,让读者感到她那“格外轻”的声音接近恋人絮语,但毫不色情。这真是一首洁净的诗,它清除了欲望与道德的诸多因子,达成了一种“好色而不淫”的两性关系,营造了一种近乎乌托邦的梦境。

  事实上,即使在情人之间,也存在着色情的目光、敌对的力量,以及征服与占有的本性。“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这是张生在崔莺莺即将离去时投向她的目光。金圣叹对此的批语是“此两看毒极”。性爱活动完成以后,男女双方的融合状态分解了,彼此重新回到独立的个体状态。此时的观看便有了赏玩的意识,它试图发现一些由于身体的亲密接触而在对方身上形成的变化。所以,金圣叹说这样的观看“毒极”,“毒”的内核无疑是已经得到满足却意犹未尽的欲望。就此而言,写出洁净的人体,难度并不在于对道德的克服(事实上,道德很容易被欲望克服),而是取决于对欲望的净化。扶桑之所以能写出这首洁净的诗,是因为医生的职业给她提供了观看的合理性(可以突破道德的禁忌),而情感经历则促成了她对欲望的超越倾向:

  肉体啊,我怜悯你
  你那野兽的本能何其强大
  你的愿望何其卑微
  你的欢乐,何其真实又何其虚幻

  扶桑大体上经历了一个感受异性(爱情),渴望异性,被异性所伤,遂将感情转向自然,并逐渐把自身和异性物化的过程。我喜欢《霜》这首早期的小诗,“在我的背后解开那颗细小的纽扣”,诗人在这里感到了爱情最初的激动。也写过“在一个男人的面前赤身露体/在他欲望的注视下/当她的枝叶被细细,分开”这样不无羞耻感的句子。而后来却是,

  我渴望恋爱
  但又无人可以相爱
  我喜欢崇拜男人
  又没有男人能让我崇拜

  (啊生活不在这里。生活在别处——
  那看不见的事物、想象之物
  我的灵魂凝望
  远方的事物……)

  真糟糕!我的青春就这样,坐在角落里
  幻想着——头发渐白
  真糟糕!我的孤独就这样,拒绝着
  象一头野兽——无人可以拥抱

  出来,躲在暗处的眼睛
  (再没有什么比你们,更充满热情)
  看我怎样佩戴浑身伤口
  仿佛穿着一件名贵的、亮光闪闪的夜礼服
  来到你们中间,和你们一起跳舞

  这首具有茨维塔耶娃诗风的作品是体现诗人渴望爱情的代表作,诗中所写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它暗示了诗人失败、孤独、衰老的必然性,而最动人的意象恰恰来自对身体感的描摹:“看我怎样佩带浑身伤口”“和你们一起跳舞”。通常,人们佩带的往往是首饰项链之类的东西,“佩带浑身伤口”这种措辞令人震动,而且诗人进一步把它比成“亮光闪闪的夜礼服”,诗人穿着它,试图在摇摆中抖落浑身的痛苦。如诗人所言,每个舞者都是孤独的,“无人可以拥抱”。诗中所写的痛苦与诗人实际感到的痛苦具有一定的对称性。也就是说,诗人充分写出了她承受的痛苦。接下来是转移:

  你适时地出现了。当人的曲折魅力
  再不能将我吸引。
  你浑身的花朵和秘密,每一个
  都在向我宁静地微笑、低语
  噢,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个
  地方,能让我回去

  这首《大自然之美》(2000.11.19)标志着诗人完成了从人(异性)到自然的恋爱转向。其中,有两处值得注意。首先,“人的曲折魅力”可以反衬自然的“直接”魅力;其次,“你浑身的花朵和秘密”与“看我怎样佩带浑身伤口”形成了对应与置换关系,其中的“你”指的是大自然。如果这可以称为拟人的话,人同时也被拟物了。她称自己的夜晚为“植物性夜晚”:“她的夜晚很少有性/她的夜晚,像老人或幼童或/树叶一样没有性别。”这种像树叶一般的身体消解了诗人的性感受,也因此净化了她作为一位观察者的目光,并促成了《洁净的男人体》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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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6-14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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