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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可君回函扶桑的《八月十六致友人书》

2017-05-10 09:0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夏可君 阅读

  回函扶桑的《八月十六致友人书》

  夏可君

夏可君

夏可君像

  是的,我刚看月亮回来
  带着我的狗。大街上尘土味很重,两边的 
  梧桐树叶一动不动(多久没有下雨了?)
  今晚的天空是一种暗调子的蓝
  月亮,仿佛圆规画成——
  但你看不到月光。城市的夜
  月光,要到下半夜,当所有人间的灯火
  熄灭——
  我常常,在看的渴望与畏惧间 
  屈服于后者——
  你是否也这样认为,美
  会触动你心灵中柔弱的部分
  美,会把你变成一滴泪水?
  很久以来我就不愿意
  让我的心,哪怕轻微地颤栗——
  平静是耗能最少的状态
  尤其对于衰弱者。
  整个夏天,我患上了精神瘫痪症……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发生。它只是又一次发作。
  它总不定期发作, 象一只坏脾气的猫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亮在转动,在天空中转动,圆满的事物在于她可以溢出,只有在满满溢出的时刻,超过了期待的时刻,事物才会圆满。诗歌的标题标明这个时间,一个古老的节日时间,诗人以一首诗歌致意一个朋友。

  这是以诗歌形式所写的书信,一种古老的表达方式,一次问候,这问候如此古老,以至于我们忘记了这其实是一种仪式,一种深沉而隽永的仪式,一个从来都在改变方式的仪式,每一次,每一次的问候都不一样,而且必须不一样。

  在时间溢出的时刻,似乎她一直在溢出,一直可以溢出,在无尽的溢出中,时间似乎停顿在了这个时刻,阅读这首诗歌的人,都会在一个古老节日的光晕之中吸允,在阅读这首关于月亮的诗歌中,都会祈求这个时刻完全静止下来,而月亮一直在慢慢转动,随着你的凝视而转动。

  这是一封书信,一封写给某个人的诗歌,这个人是“你”,你住在硕大的京城,只有在下半夜才能看到满盈的月亮,而诗人大概在一个小城市生活,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没有那么多人间的灯火妨碍,随时都可以看到明月。

  这封诗歌写就的书信似乎告诉“你”如何看到明月,似乎是我因为感叹看不到纯净的明月——那么多人间灯火的人造光阻碍了我看到古老的月亮,因而写过一封信了。

  月亮一直是古老抒情的对象,看不到纯净的月亮,抒情似乎都不再可能。

  明月的月光带来的是一种抒情,一种内在的吟咏,一种难以割舍的生命的情愫。这情愫或者针对月亮,或者针对人世间的某个人,或者这个人与月光一道,都被抒情所浸染了,如同被月光所浸透了。每一次对月光的凝望,必然带来闪烁的期待。

  如何才能看到月光?月亮,月光,在这个时代,似乎并不是随时可见的,或者说,即便你看到的,可能你也视而不见?因为这是一个不再抒情的年代,不再是一个翘首等待的时代。

  诗歌,写到月亮的诗歌,将帮助我们看到月光?也许,诗人无意于此,而且,诗歌也并不负担什么教育学的责任,诗歌只是诗人自己的喃喃低语。

  诗人写得如此随意而亲切,第一个词:是的,是的,很口语,似乎在回答我之前的去函和问题,她在回答,以诗歌来回答,她同意我的看法,是的,看不到月亮了,是的,这不是否定,而是肯定,那么,我去看看吧,我可以代替你去看月亮吗?既然你那里看不到了!是的,我去看,也即是你也看了?传统的抒情中,只要天上有月亮,思乡的人和有情相寄的人就可以同时看到,月亮她一直在转动,跟随我们的凝视而转动,满足我们的期待,我们就可以彼此望见——因为我们都被月亮所望见,她可以跟随所有人的眼神而转动,在月亮对我们的凝望和跟随中,我们似乎彼此望见,彼此跟随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好久不再可以望见明月了,因而对于我,这是一个问题。是的,现在,也许需要代替,需要一个人在彼处代替你看,既然你已经无法看到。这个代替的看,需要再次传达给你,诗歌,这一次,是的,是一个中介,而书信不就一直就是传递的中介?

  诗歌和书信,结伴而来,带来一次凝视,一次不可见的凝视。

  诗人说她看过了月亮,这封书信,这首诗歌就写于她刚看月亮回来,她似乎需要表达她自己看到月亮之后的感受,她还沐浴在月光的照耀之中,或者她希望告诉我这一次,她看到的月亮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她带着她的狗,这标明了她的女性身份,这个可爱的小动物,女诗人似乎是孤独的,或者说她还有陪伴者,但只是一只小动物,诗歌的后面出现了另一只小动物,那是猫,这些陪伴者让孤独者缓解她的孤独,或者让孤独者更加孤独。

  大街上尘土味很重,两边的
  梧桐树叶一动不动(多久没有下雨了?)
  今晚的天空是一种暗调子的蓝
  月亮,仿佛圆规画成——

  ——她描述了她看到月亮时的背景,在大街上,其实我们都没有了农耕时代看月亮时的气息,不再有花前月下的美景,只有白昼喧嚣之后的尘土依然还在飞扬,空气还在经受白日劳作的颤栗,虽然,街道两边的树叶却一动不动,因为没有起风,没有下雨,因而空气的气息粘滞在一起,是的,好久没有了,但是如果今天下雨,还能够看到月亮吗?似乎诗人并不愿意看到月亮,是因为我来自远方的一次问候,让诗人注意到了身边的气候。看起来,诗人似乎很封闭。她并不经常出来,这一次是例外。

  她看到了什么呢?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暗调子的蓝色,有些忧郁的颜色,而月亮呢,似乎太圆满了,都仿佛圆规划出来的。诗人似乎觉得月亮太圆了,圆得都有些虚假了,太人为了。也许,在这个年代任何对月亮的凝视,都打上了人为的背景,诗歌的抒情就更加困难了。

  ——一个破折号转折,她想到我却什么都看不到,除非当人间的人造的灯火都熄灭。“熄灭——”:单独作为一行,这个词变得醒目,似乎是一道命令,一道来自哪里的命令?是诗歌本身发出的?再次的破折号,也是打断,如同前面是转折之后的连接:从我指向你。但,熄灭的指令似乎太强烈,月亮本身似乎也已经在这个不再抒情的时代熄灭了,即便我们看到月亮和月光,我们还能够与月光融合吗?我们还能够体会被月亮所凝视和照看的彼此感怀的深情吗?几乎不再可能!

  诗人说她看到了月光,是的,她写的是她自己,如此日常,如此接近自身的表达,比如说一条狗,而且对景物的描写中还带有追问,这首诗歌很亲切,我们似乎可以看到诗人在边说边写,她在直接讲述她自己。

  是的,诗歌在告诉我们看,而且是这个时代对月亮的看,这个时代要看到月亮和月光,就是去发现一种诗意,在对月亮古老的凝视中,一直必须是诗意的。

  现在,在城市的你是看不到的,我是可以看到的,但是又如何?不过也是以圆规画的而已,但是,显然,这不是我们要看到的月亮!月亮的光芒也已经熄灭,或者被人间的灯火所熄灭,或者她自身已经隐退了。

  尽管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圆满,但是她不再跟随我们转动,我们也不再切切地凝视她,月亮她与我们不再相关,一个古来而且已经古旧的装饰之物,只有写意式的装饰的诗意而已,一些习惯的套话而已。

  我们要看到什么样的月亮?为什么我们要看到月亮?因为这是传统的中秋节,似乎看到月亮成为了一种义务,或者说一种仪式,一种仰望追怀的习俗,甚至是感伤的习惯,一种深深被传统所塑造的情愫,啊,必须看到月亮,我们必须调转我们的头,凝望月亮,哪怕对着不可见的月亮,可能的想象中的月亮,甚至,就是对着一个传统的符号倾诉?

  必须倾诉,你总得倾诉什么,你的内心总在倾诉的,由不得你,如同诗人我只是得到一个朋友简单的抱怨,就去专门看了一次月亮,你不得不倾诉什么,即便不是祈祷!

  这一次,也许就是祈祷,对着月亮祈祷,表达你的期待,难道中国传统诗人不就是对着月亮祈祷?传统的诗人并不指向宗教式救赎的祈祷,而是指向月亮,月亮不是什么神明,是的,这是所谓的无神论的祈祷,但是也是祈祷,祈祷什么呢?表达一种期待和期许?也许,他们和她们并不期待什么,他们只是祈祷可以看到月亮,看到月光的闪烁,他们期待看到一个在月光下闪烁不止的女子?或者就是月光所唤醒的花朵的香气?是的,也许就是一种想望,只是祈祷,祈祷我们还保留有凝望和想望的姿态,凝视月亮而祈祷的姿态。

  现在,对月亮的凝视,只能发生在内心了。最为外在遥远的月亮成为了我们内心所凝视的不可见的对象,所祈祷的对象,成为我们的接受者。

  也许,来自诗歌的这一次致意,并不是某个现实中的你和我,而是致意给月亮的,好久好久了,都不再有致意月亮的诗歌了。

  对这个内心的月亮,我们如何才能看到?我们如何对着她致意,为之而祈祷?

  诗人接着说,需要有着渴望和畏惧的情调。

  诗人说,即是渴望看到,也是充满畏惧的,她似乎害怕看到?既渴望又畏惧,既要接近又不能接近,一种深深的带着爱意的畏怯,这是我们以前看月亮所几乎没有的情调,月亮不再是以往的月亮了,如同爱情不再是以往的爱情。

  诗人则说她更多的屈服于畏惧,她愿意,是的,她愿意委身于一种屈服,她并不渴求,尽管她渴望,但是并不渴求,或者说,诗人知道自己即便渴求也是没有结果的?她不求得到什么!因而反而在渴望中衰竭于这个渴望?但是,并不厌倦,并不放弃,也不仅仅是感伤,因而产生了畏惧,畏惧于自己的渴望?不应该有什么奢求?应该克制和隐忍?应该克制自己的渴求,哪怕是爱意?

  诗人,在艰难地坚持,在渴望和畏惧之间徘徊。是的,后面的诗句告诉我们,诗人在整个夏天都瘫痪于她自己的渴望,或者说,因为渴望和畏惧二者不可能的结合,因为更多时候屈服于后者,因而陷入了一种精神上的瘫痪,似乎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击中而击垮了,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你是否也这样认为,美
  会触动你心灵中柔弱的部分
  美,会把你变成一滴泪水?

  诗人之为诗人,怀着诗意情调的诗人,只可能委身于美,诗人如果屈服也只能在美的面前屈服,不可能在任何的人和神面前屈服。在今天,在这个月圆之夜,她突然明确了自己的情感状态,似乎今天的圆月击中了她生命中最为敏感的部位,或者说她内心最为柔弱的部分:什么是心灵中最为柔弱的部分?

  那是月光所照亮的部分,或者说,月亮本身不就是最为柔弱的部分——在天空之上,在她与生俱来的孤独之中,作为夜晚最为柔弱的部分?是的,这就是美感到来的时刻,被世界最为柔弱的部分所照亮,因为自己生命中最为柔弱的部分被世界的柔弱的部分照亮了,二者达到了共感。

  诗人的内心和世界的内心——月亮,一起被美所击中了,不仅仅如此,当最为柔弱的部分被美击中,她是会疼痛的,而且,这深沉的疼痛会把你变成一滴泪水,直到你变成为一滴泪水,你才会感觉到疼痛:这是最为美好的祈祷——把我、把你,变成一滴泪水吧!当我们被美所照亮之时,当我们在渴望与畏惧之间痛苦地徘徊,甚至只能屈服于后者时,我们就成为了一滴泪水!是的,那其实也是成为了月亮,月亮不就是孤独天空的一滴泪水?

  虽然,诗人自己又坚强地自省:她并不愿意让自己的心承受这个打击,尽管她一直处于颤栗之中,由不得她自己,虽然她渴望平静,但是只有在诗歌之夜,在写作之夜,在一个可以倾诉的夜晚,她的颤栗才是可以平静的,平静而喜悦的颤栗!诗人自认为是一个衰弱者,作为女诗人,弱小的女子,只有在渴望之夜,在诗歌之夜,在写作之夜,她可以变得坚强?她在试探地追问,寻求肯定和认可:

  你是否也这样认为,美
  会触动你心灵中柔弱的部分
  美,会把你变成一滴泪水?
  很久以来我就不愿意
  让我的心,哪怕轻微地颤栗——
  平静是耗能最少的状态
  尤其对于衰弱者。

  渴望与畏惧:我们该爱哪一种?爱一个人的渴望,还是爱一个人的畏惧?当她屈服于后者,屈服于生命中柔弱的部分,我们必须把渴望和畏惧同时转换为柔韧,生命的内在祈祷和坚持。

  月亮在转动,生命的情感必须转换。

  凝视月亮,每一次凝视月亮,转过头来凝视高处的月亮,也许,我们并没有凝视,只是一种冲动,一种愿望,一种从当下的日常生活转身的冲动,心灵就被某种力量击中了,甚至有时是某种侵蚀的力量,内心被搅动,甚至,有时导致衰竭。

  被一种没有来由的光线所牵引,当你只有一种被月亮凝视的愿望,你并没有去看月亮,你其实已经被月亮凝视了,几千年前,你和我,已经被月亮所照耀过了,已经被月亮所关爱过了,你和我,已经在那里一起凝视过她,被她所凝视,对此,一直是秘密,是爱的秘密,是盟誓的秘密。

  但是,诗人并不愿意被击中,反而她要迫切让自己保持平静,而平静不可能在渴求平静中来临,越是要平静,反而越是无法平静,她的心一直在颤栗,她只能在诗歌中平静下来。尽管这样的时刻并不多。

  到底因为什么而无法平静呢?为什么要保持平静呢?

  女诗人说,她自己是一个衰弱和虚弱的人。

  其实,对于每一个凝视月亮的人,都会成为衰弱者,因为我们被生命中最为柔弱的光阴所击中,我们只有成为柔弱者,才可能看到月亮。

  她说: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发生。它只是又一次发作。
  它总不定期发作, 象一只坏脾气的猫

  现在,不是肯定,似乎是否定,但是依然还是肯定,只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还是有什么发生了,一件微小的事情,只是诗人的敏感,她细微的颤栗,一直在颤栗,因为她的内心其实一直在随着不可见的月亮在转动,她的内心的呼求一直在祈祷,在颤栗之中,已经有什么发生了,最为古老的爱意萌发了?

  虽然她试图说服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是的,除非有诗歌到来,除非有着写作的事情发生!

  只是一次简单地发作,如同某种疾病?诗人的玫瑰病或者诗人的哀愁?看着月亮不就是被浸染了一种深深的哀愁?这哀愁如此古老,让每一个面对她,面对月亮的人,就是被月光所浸透,因而失去了自我,宁愿成为这月光的一部分,让自己浑身闪烁,如同月光一般闪烁,而颤栗,这是最美的祈祷:让自己在月光的沐浴中松开自己。

  成熟的诗人,似乎回到现实中,只能嘲笑自己如同一只坏脾气的猫。与好脾气的小狗比起来,诗人再次承认了生命的柔弱。

  但是,还有祈祷,月亮还在转动,在持久的内心的凝望与等待中,还有祈祷伴随生命中漫长的等候,一如生命自身的漫长和自我尊重,一如爱恋之心的漫长。

  2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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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5-1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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