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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若水:暧昧之美

2013-10-08 09:1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辛若水 阅读

  (一)所谓暧昧

  究竟何所谓暧昧呢?它有两层意思,一是立场和态度含糊,不明朗,譬如态度暧昧;二是不光明,见不得人的,譬如暧昧关系。可以说,暧昧在社会意义上,并不怎么好;但是,在美学意义上,它却有着独特的光彩。陶渊明有句诗,叫做“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其实,这“暧暧”与“暧昧”意思差不多的。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昏暗之中,还可以看到人家的炊烟;这是多么美的景致啊。如果村庄不是笼罩在昏暗之中,而是看得非常清晰,那恐怕就要失掉这种暧昧之美了。那么,暧昧之美怎么呈现出来的呢?可以说,就是通过模糊、朦胧、看不清楚呈现出来的。如果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恐怕就要失掉许多美感了。因为模糊、朦胧、看不清楚,所以可以激发人们的想象力;什么都清楚了,也就没有了想象的空间。我们知道,所谓美,是人类的创造。人们自然想把美发挥到极致;这极致也恰恰是美的尽头。若要避免美走到尽头,最好的法子,就是呈现一片朦胧与模糊。其实,这朦胧与模糊,就是让人味之无穷的。我们都喜欢“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境界。为什么喜欢呢?因为一方面它呈现了朦胧与模糊;另一方面它表达了我们心中的迷茫。谁的心中没有迷茫呢?谁能够完全把自己的心思说清楚呢?其实,对于那些说不清的,朦胧的、模糊的、暧昧的东西,是没有必要说清楚的。如果你给说清楚了,那反倒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可以说,暧昧本身是有种诗意在的。对于暧昧的关系,我们总在社会或者道德的意义上给予谴责;但若进入了审美的领域,也许,我们反倒会有一种迷恋。在暧昧的关系中,因为许多东西都不是很明朗,非常的模糊,所以它可以传达人们心灵中最幽微的情感。当然,我们所谓的关系暧昧,主要是指男女之间。可以说,暧昧的关系,就传达着爱情本身;但是,这种爱情,显然不是正常的,它甚至在挑战着伦理道德。一方面,在这里有爱的召唤;另一方面,又有对爱的克制。爱,是发自内心的;但是,自己所处的地位,却没有办法让这份爱有一个好的归宿。所以,这份爱,也只能在若隐若现、若有若无间呈现。这种暧昧,当然是见不得光的,它只能隐藏在黑暗之中。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人们会无比珍惜这种暧昧。暧昧,只有在它是暧昧的时候,才会呈现出暧昧之美。也就是说,暧昧,只是一时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这是一种暧昧之美,然而,一旦清风吹散大雾,阳光普照大地,也就无所谓暧昧之美了。暧昧消失了,但是,人们心灵深处那份幽微的情感,并没有消失。幽微的情感,一方面是幽暗的,另一方面也是微妙的。惟有幽暗,方能呈现出微妙;而所谓的微妙亦乐意隐藏在幽暗中。心灵的微妙,同样是很难言说的。可以说,它是在细微的地方,来呈现妙处。我们知道,一个眼神,最能够传达心灵的微妙了。这种微妙,其实寄寓着很深的情感;只是这份情感,少人懂得罢了。在我自己,就是不懂的;但是,对于微妙的情感,我却有理解之同情。我总觉得,不能够用道德批判的态度,来对待暧昧之美以及微妙的情感。可以说,在道德这里,是不容许暧昧的;也就是说它对暧昧只做道德的判断,而没有审美的同情。既然暧昧本身,在挑战伦理道德,甚至违逆伦理道德;那在道德意义上,只能够否定暧昧本身了。然而,否定了暧昧本身,也就意味着否定了人们最微妙的情感。微妙的情感,可以否定么?我看不能的。但是,审美就不会对暧昧做道德的判断,相反,它会去开掘暧昧本身的审美意义。而审美意义对暧昧本身的开掘,必然伴随着人类微妙情感的发现。其实,人类微妙的情感,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挑战着伦理道德。譬如杀父娶母的情结,恋父妒母的情结,这其实都很微妙;但是,也恰恰是这种微妙,挑战着伦理道德的底限。所以,只在审美意义上,肯定暧昧之美,显然是不够的。暧昧之美,同样要接受伦理道德的制约。美本身,是那样的让人陶醉;而伦理道德,似乎总爱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艺术审美与伦理道德,总是处在二律背反之中。

  (二)因暧昧而美丽

  因暧昧而美丽,也就是所谓的暧昧之美了。暧昧之美,是模糊的、朦胧的、不确定的、不清晰的。这种美本身,恰恰深刻地反映了世界的模糊性、不确定性。可以说,在暧昧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未完成的,它展现的是可能性,而不是现实性。其实,美本身就是超越在现实性之上的。如果只执著于现实性,恐怕要失掉许多美。我们总爱讲,在现实中、在生活中发现美,但是,惟有超越现实生活的虚幻本身,才能够让美得到呈现。可以说,虚幻本身就有许多的暧昧。当然,这种暧昧,会让虚幻变得更加得美丽。我在想,究竟世界的完成性或者说现实性值得珍视,还是世界的可能性值得珍视。如果完成了,那拥有的只有历史,而没有未来。当然,历史本身,也是非常迷人的,但是我们更愿意相信未来。可以说,世界的完成性,意味着盖棺定论;而世界的可能性,则意味着新的起点。如果什么都已完成,那还有什么意思呢?要知道,一旦“好”,那就意味着“了”,正所谓“well is done,done is well”。可以这样说,世界的完成性就意味着世界的终结。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会有终结。我更愿意相信世界本身是一份没有打完的草稿;正因为这个草稿还未曾打完,所以我们可以自己添几笔。世界的可能性,是无限的,更是丰富多彩的。前面的道路虽然并不明晰,但却是无比广阔的。也许,我们永远无法企求一个明晰的完成了的世界;我们只能面对一个模糊的没有打完草稿的世界。既然这个世界连草稿都未曾打完,那就不要奢望它会有什么定稿。当然,如果世界有了定稿,即便是美妙无比的,那也会让我们厌倦,因为在这里,并没有我们的创造。只有经过了我们的创造,美本身才是值得珍视的。其实,暧昧之美,不仅来源于这个世界,更根源于我们的心灵。这个世界的暧昧,我们是可以认识的;其实,即便我们认识了这个世界的暧昧,也不愿意让它变得清晰起来,因为这会失掉许多美感。但是,我们心灵中的暧昧,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怎样才能够理解心灵中的暧昧呢?也许,只有通过外在世界的象征,譬如迷雾可以象征心灵的迷茫。迷雾是什么样子,我们是见过的。而心灵中所笼罩的那层迷雾,也大致就是这个样子了。但是,谁也不可能清晰地描绘出迷雾的样子。如果有谁清晰地描绘出迷雾的样子,那就是拔开云雾见天日了,也就是说迷雾已经消散。心灵的暧昧,是说不清的;正因为说不清,才呈现出暧昧之美。我们对暧昧之美的描述,永远都是出自想象。然而,即便乘着想象的翅膀,我们依然飞翔在迷雾之中。也许,在迷雾中,我们是不需要方向的;即便有方向,恐怕也无用。因为我们会遭遇“鬼打墙”。我更愿意把“暧昧”视为一种审美的状态。其实,在审美的状态中展现的“暧昧”,决不是美的极致;相反,这种美有点灰色或者说阴暗。也许,暧昧之美最适合呈现在消极的审美心理中。在这里,绝没有什么惊采绝艳,而只是暧昧难明。不过,对于这种暧昧难明的美,人们似乎有一种迷恋。也许,这是因为它暗合了人们的一些阴暗心理吧。从某种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把暧昧的心理等同于阴暗的心理。我们虽然可以高唱让心灵充满阳光,但是这阳光恐怕也很难完全驱散心灵的阴暗。当然,对于心灵的阴暗,我们不能只有一种鉴赏或者说审美的态度;我们应该学会做一个医生,去照亮心理的阴暗。但这,也只是一个希望。正如同这个世界本身并不能消灭黑暗,我们也不可能让每一个人的心灵都充满阳光。其实,让每一个人的心灵都充满阳光,也就意味着消灭了暧昧。我已经说过,暧昧是见不得光的,正所谓“见光死”,所以,暧昧会绕开阳光,营造一个黑暗的角落,在里面自得其乐。其实,在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暧昧同样是不存在的。惟其既有黑暗,也有不怎么明亮的光线,才会产生所谓的“暧昧”。暧昧,只是看不清、模糊,而不是完全看不见。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东西,是最容易唤醒人们的美感的。因暧昧而美丽,这恰恰诠释了暧昧之美的原因。当然,人们并不以暧昧之美为满足,他们还想看到更清晰的图景。既然如此,那就让暧昧之美抛砖引玉好了。

  (三)因美丽而暧昧

  可以说,几乎所有的美丽,都有一层暧昧、一层虚幻的。正如同人不可能永驻圣殿一样,也没有人能够永驻审美的殿堂。试想想,如果一个人全部的时间都在审美;那他很快就会厌倦美本身。我们虽然主张美的生活化,生活中处处有美;但是,必须意识到,在美之外,还有真正的生活。我们并不是说真正的生活不美;真正的生活,可以是美的;但是,我却不会以一种超越的态度来生活。可以说,以美的态度来生活,就有一种超越。但是,要领略生活中的真味,那还真得把全部身心投入到生活中。当然,投入生活,自不免深陷其中。但若不是深陷其中,苦苦挣扎,又何以领略那酸甜苦辣的滋味呢?超越的态度,是好的;但时时超越,也就没趣了。美与艺术的殿堂,可以偶尔驻足,但却不必终身停留。正因为我们是处在生活之中,而不是美与艺术之中,所以美与艺术才可以闪光,才可以照亮我们的生活。我们知道,在美与艺术之中,凝聚着人类文化的精华。既然是精华,那就必须以平淡的生活为衬托。如果我们平淡的生活里就有美与艺术的闪光;那美与艺术,还有什么稀奇之处呢?人们对美与艺术的欣赏,也只是一时的;时时刻刻都在欣赏美与艺术,这不仅不可能,而且会让我们审美疲劳。完全超然的审美态度,对生活本身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超然,所以便很难深入。说实在的,我更喜欢深海的探索;而要探索深海,不仅不能超然,而且要背负许多沉重,否则就不可能深潜下去。我们在对美与艺术的欣赏中,虽然也能够感同身受,具有理解之同情,但是那里面的悲欢离合,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利害的关系。美与艺术,所创造的是一种虚幻,虽然这种虚幻可以具有现实的精神,但它又毕竟是一层虚幻。也就是说,美与艺术永远都是亦真亦幻。真,在于现实的精神;这可以让美与艺术具有一种深邃;幻,在于对现实的超越;这可以让美与艺术拥有人类精神的闪光。所有的美丽,无论它呈现的时候,是多么清晰,多么惊彩绝艳;但是,一旦审美的情绪开始消退,那美丽本身就会变得模糊,变得暧昧。我之所谓因美丽而暧昧,就是讲的这层意思。其实,不仅美丽本身会变得暧昧;我们对美丽本身,也会怀抱一种非常暧昧的情感。美丽的影,在我们的心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当我们什么也不想的时候,它是清晰的;但当我们想抓住它的时候,它又变得那么模糊。抓住那美丽的影,这确实具有诗意的浪漫;但在事实上,却是做不到的。谁又能够抓住影子呢,哪怕它是美丽的?有人说了,不有所谓的“掬水月在手”么?影子是一层虚幻,那我们就用虚幻来成就虚幻吧。古人不说过么?“万古不坏,其惟虚空”。虚幻、虚空,是万古不坏的。为什么呢?就因为它们不真实。凡是真实的东西,都会被毁灭的。松柏是真实的,所以“松柏摧为薪”;桑田是真实的,所以“桑田变成海”。可以说,美与艺术,就居住在虚幻中;也正因为它们居住在虚幻中,所以才是永恒的。当然,有使命感的人会说,让永恒为现实服务。但是,所谓的现实,很快就成为了虚幻;所以,反倒是现实为永恒服务。如果现实不为永恒服务,那它很快就会为永恒所抛掉,在历史的长河中,什么也留不下。虚幻较之暧昧,确实多了一层美丽;而暧昧较之虚幻,则平添了许多灰色。暧昧,是灰色的;我想,我们应该有勇气承认并面对这一点。我不主张吹嘘暧昧之美;我只是想记下人们对暧昧之美的真实感受。如果说因暧昧而美丽,成就了暧昧之美;那么因美丽而暧昧,而返回了暧昧本身。说实在的,我并不想让美丽具有暧昧的色彩。但是,我又深知,所有的美丽都会飘散;落花委积,美人迟暮,这确实让人情何以堪。金玉质,却也深陷泥淖中;绝代的佳丽,最后不过一具骷髅。这确实会破坏人们的美感,但又是残酷的真实。与这相比较起来,让美丽消失在暧昧中,反倒有着一层诗意的浪漫。诗意的浪漫,可以成为残酷真实的点缀。在许多人那里,“真实”具有着至高无上的位置;但是,几乎所有的“真实”都会消失在迷雾中的。在迷雾中的“真实”,虽然具有了暧昧之美,但却永远不是我们想要的“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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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10-08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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